在他的想象中,一個能把他弟弟用一道傳送門就抓走的法師,應該是一個更加……怎麼說呢,更加神秘、更加威嚴、更加讓人不敢直視的存在。
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人,面容清瘦,眼窩深陷,蓄著一小撮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鬍子,兩鬢有幾縷銀絲。
他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年輕人的鋒芒畢露,而是經歷過某種深邃之後沉澱下來的、平靜而銳利的光。
史蒂芬看著索爾,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既不失禮貌又不顯殷勤的微笑。
“阿斯加德的雷霆之神——索爾。”
他用那種帶著一點英倫腔的英語說道,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久仰。”
索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我弟弟呢?”
史蒂芬的笑容沒有變化。
他轉身走到桌邊,伸手示意索爾坐下。
“別急。你走了一路,應該累了。先坐。”
“我飛來的。”
索爾沒有動,只是聲音淡漠的回應。
史蒂芬也不勉強,他徑自坐下,雙手在桌面上輕輕一揮——下一秒,整間房間瞬間發生了變化。
木桌變成了一張巨大的、看起來就極其昂貴的真皮沙發,沙發的顏色是深沉的酒紅色,皮質柔軟得像是第二層面板,坐上去的瞬間就會讓人忘記自己還有脊椎這回事。
沙發的兩側各有一個扶手,扶手上還嵌著可以放酒杯的凹槽。
沙發的對面,憑空出現了一張巨大的橡木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個巨大的啤酒杯。
那個啤酒杯的高度大約有二十厘米,直徑有十厘米,杯壁厚實而透明,杯身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
杯中的啤酒是金黃色的,泡沫細膩而潔白,氣泡從杯底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升起,像是有人在杯底安裝了一個永遠不會停歇的氣泡機。
索爾的目光被那個啤酒杯吸引了。
不是因為他饞酒——雖然他確實饞。
而是因為他注意到,杯中的啤酒在不停地冒泡,但液麵的高度始終沒有下降。一滴都沒有。
“喝不完的。”
史蒂芬看出了他的疑惑,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今天的天氣,
“你想喝多少就有多少,而且溫度永遠保持在最佳狀態。”
索爾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他看了看沙發,又看了看啤酒,又看了看史蒂芬那張面癱一樣的臉。
“你們地球的法師都是這麼招待客人的嗎?”
史蒂芬微微揚起眉毛,隨即笑了笑:
“只有你。”
索爾沒忍住,坐下了。
沙發的觸感比他想象的還要好。
那種坐上去整個人都被溫柔地包裹住的感覺,讓他在那一瞬間忘記了自己是一個肩負著尋找父親、拯救阿斯加德、阻止諸神黃昏重任的雷神。
他只想躺在沙發上,喝那個永遠喝不完的啤酒,然後睡一覺。
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麥芽的香氣和啤酒花的一絲苦味。
不是阿斯加德的蜜酒,但在地球的飲品中,已經算是頂尖了。
他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十分鐘後,索爾已經喝了整整十幾杯。
史蒂芬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安靜地看著他喝,表情沒有任何不耐煩。
他的目光像是一個耐心的老師在觀察一個正在做題的學生,不催促,不打擾,只是安靜地等待。
索爾放下空了的第十七杯酒——不,沒有空,它又滿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泡沫,臉上浮現出了一種介於滿足和尷尬之間的表情。
“嗯……這酒不錯。”
他說,打了個酒嗝。
“謝謝。”史蒂芬說。
“那個,你抓我弟弟——”
“他沒事。”史蒂芬說,
“我把他放在了一個安全的地方。”
“安全?”
“相對安全。”
史蒂芬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很隱蔽的、只有長期練習才能掌握的那種“我在忍住不笑”的表情,
“至少比我在他身上的傳送門上掛了個‘請勿觸碰’的牌子要安全。”
索爾沉默了。
他看著手中的啤酒杯,杯中的液體在金黃色的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又灌了一大口。
就這樣,索爾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又喝了十幾杯。
從開心喝到微醺,從微醺喝到盡興,從盡興喝到——他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你是在耍我嗎?”
索爾放下酒杯,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我已經喝了足夠多可以開始生氣”的氣勢。
史蒂芬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為甚麼要耍你?”
“你把我弟弟抓過來,然後用一杯永遠喝不完的啤酒把我困在這裡——”
“你可以不喝。”
索爾愣住了。
史蒂芬說得對啊,他可以不喝。
他是主動坐下的,主動端起杯子的,主動一口接一口喝下去的。
沒有人逼他。
“嗯……,那個……要是能再來一杯口味兒不一樣的就更好了。”索爾說。
史蒂芬看了他一眼,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彈,茶几上又多了一個大杯,和之前的一樣大,但杯中的液體顏色不同了——更深,更紅,像是琥珀色的蜂蜜在陽光下。
“換了個口味。”史蒂芬說,
“黑啤,麥芽味更重一些,苦味也更重一些。你應該會喜歡。”
索爾端起新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他放下杯子,終於開始認真地看著史蒂芬,這個男人用魔法給他準備了最好的沙發和最好的啤酒,沒有問他任何問題,沒有催他任何事,就這麼安靜地陪他,看著他喝酒。
索爾不是傻子。
他知道,當一個人用最好的東西招待你的時候,要麼是圖你甚麼,要麼是——想告訴你某件事,但不知道怎麼開口。
“你知道我父王在哪裡?”
索爾的聲音突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喝了二十多杯啤酒的人。
史蒂芬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看著索爾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恐懼,有某種他見過太多次的東西——那種即將失去至親之人時才會出現的、混雜著否認和哀求的眼神。
史蒂芬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他沒有用任何花哨的魔法,只是伸出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一團金色的光芒從他掌心升起,在空中凝聚、旋轉、變形,最終形成了一幅全息般的地圖。
地圖上有一個閃爍的光點。
“挪威。”史蒂芬說,
“懸崖上的海邊別墅裡。”
索爾的目光落在那顆光點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
索爾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怕驚動甚麼東西,
“他還好嗎?”
史蒂芬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