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白天,比夜晚更加喧囂,也更加血腥。
陸乾站在客棧窗前,望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妖族們來來往往,有的扛著獵物,有的提著酒罈,有的三三兩兩在路邊攤上大快朵頤。陽光照在城牆上,照在妖族士兵的甲冑上,泛著冷光。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香料、酒氣、血腥和腐臭,像這座城池一樣——浮華之下,是累累白骨!
“哥,你要出去?”陸靈兒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顆煞魂珠,正要塞進嘴裡。
“嗯。出去看看。”
陸乾變化成一個普通妖族,從乾元珠中取出一件寬大的灰色斗篷披上,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陸靈兒也要跟,他搖了搖頭。
“你進入乾元珠,我一個人行動方便!”
陸靈兒想了想,點了點頭,化作一道碧綠色的光芒沒入乾元珠中。
陸乾推開房門,走下樓。客棧大堂裡,幾個妖族散修正在喝酒吃肉,大聲吹噓自己的“戰績”!
一隻熊妖拍著桌子,唾沫橫飛:“前天我在城外抓了兩個少年,細皮嫩肉的,送到虎力大人府上,大人賞了我一百靈石!”
另一隻狐妖掩著嘴笑:“你那算甚麼?我上個月送了一對童男童女,大人直接賞了我一件中品法器!”
陸乾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自己也是其中一員一樣!
出了客棧,街道上更加熱鬧。
妖族們摩肩接踵,有的化形完整,有的頂著獸頭,有的拖著尾巴,各種妖氣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陸乾低著頭,貼著牆根走,目光從兜帽的縫隙中掃視著四周。
走著走著,發現街邊有一個攤位,攤主是一隻豬妖,正在案板上切肉。肉是紅色的,紋理清晰,帶著血絲。案板旁邊堆著一堆骨頭——不是牛骨,不是羊骨,是人骨!
腿骨、肋骨、脊椎骨,被剔得乾乾淨淨,在陽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旁邊還掛著幾隻被剝了皮的人手,手指細長,指甲上還塗著紅色的蔻丹!
一個女人站在攤位前,挑挑揀揀,用手按了按案板上的肉,問:
“這塊怎麼賣?”
豬妖笑眯眯地報了個價。女人付了靈石,提著肉走了。
邊走邊對身邊的同伴說:“今天的新鮮,回去燙火鍋。”
陸乾的目光從那堆骨頭上移開,繼續往前走!他的手插在斗篷口袋裡,指節泛白。
走了沒幾步,他看見了一個鐵籠子。
籠子很大,關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蜷縮在籠子裡,像牲畜一樣,衣不蔽體,瘦骨嶙峋!
一個老婦人躺在地上,眼睛半睜半閉,不知是死是活。一個年輕女子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在哭,她捂著嬰兒的嘴,不讓他出聲。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蹲在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眼睛空洞地望著籠子外面,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籠子外面站著一個虎妖,手裡拿著鞭子,不耐煩地催促著來來往往的妖族:“來看看,剛抓的,新鮮!老的便宜,嫩的貴!童男童女先到先得!”
幾個妖族圍過來,指指點點,有的伸手去摸籠子裡的孩子,孩子嚇得往後縮,但籠子太小,無處可躲。
一隻狼妖伸出手,捏住一個女孩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看了看,搖了搖頭。“這個太瘦了,肉不嫩。”
虎妖連忙說:“餵養幾天就肥了,大人您先定?”
陸乾從籠子旁邊走過,沒有停。他的腳步很穩,但他的手在發抖。
他走進了一條巷子。巷子很窄,兩側是高牆,牆根處蹲著幾個凡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他們看見陸乾走來,本能地縮到牆角,彎下腰,不敢抬頭。陸乾蹲下身,從乾元珠中取出一些乾糧和碎銀子,遞給他們。一個老人顫巍巍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中滿是恐懼,不敢接。
“大……大人,您是……”
陸乾看著眼前悽慘的人族,心中不忍,還是傳音說道:“人族會有崛起的一天的!”
老人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就流了下來。他雙手接過乾糧,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說不出。旁邊的幾個人也紛紛抬起頭看著陸乾,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陸乾站起身,走出巷子!
中午時分,他走到了城北的一條街上。這裡更加繁華,店鋪更加高大,門口停著馬車。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香料味,以及一種他說不清的氣味——像是煮肉,但不僅僅是煮肉。
他走進一家酒樓,在角落裡坐下。店小二是一隻狐妖,煉氣修為,笑眯眯地走過來。
“客官吃點甚麼?本店的招牌菜是‘清蒸玉手’,取材自十六歲處子之手,蒸得透亮,入口即化。還有‘爆炒人心’,選最新鮮的人心,配上秘製醬料,麻辣鮮香。還有‘童女煲’,八歲女童,慢火燉四個時辰,湯白如奶,大補。”
陸乾抬起頭,看著店小二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坐在這裡聽菜譜的人。
店小二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客官??”
“一壺酒。”陸乾說。
“就一壺酒?”店小二皺了皺眉,但還是下去拿酒了。
陸乾坐在角落裡,目光掃過酒樓大堂。
幾桌妖族正在吃飯,桌上擺著各種“菜餚”——蒸手、烤腿、心肝肚肺,還有整隻烤的。一隻熊妖抱著一條烤人腿啃得滿嘴流油,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今天的肉嫩,火候正好。”另一隻狼妖夾起一片人心,在嘴裡嚼著,眯著眼睛,一臉享受。
陸乾低下頭,端起了酒杯。酒是苦的。
他把酒倒在了地上。
下午,陸乾去了城西的“人市”。
這是青州城最大的奴隸交易場所,佔地數十畝,裡面人頭攢動,妖氣瀰漫。
各式各樣的鐵籠子、木籠子、石籠子排列成行,關著不同年齡、不同性別的人族!
有的籠子上掛著牌子,寫著“壯年男子,能幹活,三十靈石”
“年輕女子,可做婢女,五十靈石”
“孩童,男女皆有,二十靈石”
買家們在籠子間穿梭,像在菜市場挑菜一樣,伸手掐掐這個的胳膊,捏捏那個的臉,和賣家討價還價。陸乾走得很慢,目光從每一個籠子上掃過。
驀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個少年的身上。少年大約十二三歲,瘦得皮包骨頭,蜷縮在一個角落的鐵籠子裡。
他的頭髮又髒又亂,遮住了半邊臉,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樣子,露出肋骨和肩胛骨的輪廓。他的眼睛閉著,嘴唇乾裂,呼吸微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但他的身上,有一股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那波動很淡,淡到一般的修士根本察覺不到!
但陸乾的神識遠比同階強大,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絲波動!
有靈根!
陸乾停下腳步,站在籠子前。負責看管這個籠子的是一隻狼妖,金丹初期,正蹲在旁邊啃骨頭。
看見有客人上門,它連忙抹了抹嘴,站起來,堆起笑臉。
“大人,看上這個了?這個雖然瘦,但年紀小,養養就肥了。您要是買回去,養兩個月,能翻倍賣。要是自己吃,也不柴。”
陸乾沒有看狼妖,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他哪裡來的?”
狼妖撓了撓頭。
“好像是上個月從東邊一個村子裡抓來的。那村子不老實,不肯交人丁,虎力大人讓我們去滅村,順便帶回來的。這小子命大,沒死,就拉到這兒來賣了。一直沒人買,都嫌他太瘦。”
陸乾見狀,問道:“多少靈石?”
狼妖見狀心中大喜,他正愁眼前的貨物太瘦,不好出手,沒想到來了一個冤大頭,說道:“十塊靈石!”
“嗯?”陸乾眼冒精光,皺著眉頭看向他。
狼妖心中一顫,馬上改主意道:“本來是這個價格,但是大人您既然想要,五塊靈石就可以帶走,嘿嘿!”
陸乾從乾元珠中取出五塊靈石,遞給狼妖。
“夠嗎?”
狼妖的眼睛亮了,連連點頭。“夠夠夠!大人您帶走!”
它接過靈石,開啟籠子,把少年從裡面拽出來。少年被拽得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但他沒有睜眼,也沒有出聲,像一具行屍走肉。
陸乾伸出手,輕輕扶住少年的肩膀。
他的手觸到少年肩膀的瞬間,少年的身體抖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黑色的眼睛,沒有神采,像兩口枯井。他看著陸乾,目光空洞,沒有說話。
陸乾看了少年一眼,說道:“跟我走!”
少年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但他的腿動了。
他跟著陸乾,一步一步走出人市。
陸乾帶著少年穿過幾條街巷,繼續走著。
不一會兒就從北城門出了城。守城計程車兵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多問——一個修士買一個奴隸回去,再正常不過了。
出了城,陸乾帶著少年沿著官道走了一段路,直到遠離城門、四周無人的荒野,才停下來。
他從乾元珠中取出一件乾淨的長袍披在少年身上,又取出一塊乾糧和一瓶水遞給他。
“吃吧。”
少年看著乾糧,又看著陸乾,猶豫了一下,然後接過乾糧,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他吃得太快,嗆住了,咳得彎下了腰,眼淚都咳出來了,但手還死死攥著乾糧,不肯松!
好像一鬆手,得來的生機就從手中溜走了!
陸乾輕輕拍著他的背。
“慢點吃,都是你的!”
少年的身子抖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陸乾。他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你……你是人?”
“是。”陸乾說。
少年的眼淚流了下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無聲地流淚,淚水滴在乾糧上,滴在手上,滴在地上。
他一邊流淚一邊繼續吃。
陸乾沒有催他,只是蹲在旁邊,等他吃完。
少年吃完乾糧,喝完水,擦了擦嘴,然後看著陸乾。
“你……你要帶我去哪裡?”
“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陸乾說,“你叫甚麼名字?”
“小滿。”少年說。陸乾看著他的眼睛。
小滿,又是一個叫小滿的孩子。
乘黃部落也有一個小滿,現在已經在築基了。
他深吸一口氣。
“小滿,你被抓來之前,住在哪裡?”
小滿指著東邊。
“東邊,離這裡兩天路程,有一個村子叫李家溝。我爹我娘都被殺了,村子被燒了,我被抓來關在籠子裡,不知道關了多久。他們每天來挑人,挑走的再也沒有回來。我知道他們是被吃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那是一種經歷了太多苦難後才會有的麻木。
陸乾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青州城裡有多少妖族嗎?虎力手下,除了虎力,還有誰?”
小滿想了想。
“我聽那些妖怪說話,說城裡有虎力大人,還有黑風大人、鐵背大人。黑風大人是隻黑狼,鐵背大人是隻大熊。都是很厲害的妖怪。城裡還有好多當官的妖怪,看守城門的、收稅的、巡邏的,都是妖怪。我們凡人不能當官,不能讀書,不能做生意,只能做苦力,做下人,做……食物。”
他說到最後兩個字時,聲音低了下去,幾乎聽不見。
陸乾沒有追問,只是看著遠處的青州城。城牆上的妖族士兵換了一班崗,新來計程車兵精神抖擻,暗金色的豎瞳掃視著城下。
他收回目光,看著小滿。“你還能走嗎?”
小滿點了點頭。
陸乾站起身,帶著小滿繞過城牆,從另一條小路朝客棧方向走去。
他不能把小滿一個人丟在外面,現在也不能讓他進入乾元珠——乾元珠裡有陸靈兒,但小滿只是個普通孩子,突然出現在一個陌生的空間裡,只會增加恐懼。
他決定先把小滿安頓在客棧,等摸清更多情況再做打算。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城門,守城計程車兵看了一眼,沒有多問。
陸乾帶著小滿穿過幾條巷子,回到了城東的客棧。
上樓,關門,佈下隔音禁制。
陸靈兒從乾元珠中出來,碧綠色的眼睛看著小滿,歪了歪頭。
“哥,這是你從哪兒撿的?”
“人市。他有靈根。”
陸靈兒的眼睛亮了一下,走過去蹲在小滿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還行,不算太瘦。養養就好了。”
小滿被她捏得往後縮,眼中滿是驚恐。
陸靈兒嘿嘿一笑,鬆開手,取出一顆糖,塞進他手裡。
“別怕,我又不吃你。”
陸乾讓小滿坐在床上,客棧送來一碗熱粥和幾塊點心,陸乾讓他吃著。
小滿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不時偷偷看陸靈兒。
陸靈兒坐在窗邊,翹著腿,吃著煞魂珠,嘎嘣嘎嘣的。
陸乾坐在桌前,從懷中取出一張白紙,開始畫圖。
他把這幾天探查到的資訊一一標註在紙上:
虎力府邸的位置,守衛換班的時間,人市、屠宰場、暖香閣的位置,妖族士兵巡邏的路線,城中主要街道的分佈。
小滿喝完粥,悄悄湊過來,看著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
“大人,你畫的這是青州城?”“嗯。”
陸乾頭也不回。
“你要打虎妖?”
小滿的聲音很小,但很認真。陸乾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你怕?”
“不怕。”小滿握緊了拳頭,“我爹我娘都被他們殺了。你要是打虎力,我……我能幫忙嗎?”
陸乾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你先養好身體。等你養好了,我教你修煉。”
“修煉?”
小滿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暗了下去,“我……我能修煉嗎?”
“能。”陸乾說。
小滿沒有再問,乖乖坐回床上,抱著膝蓋,眼睛盯著陸乾畫畫。
陸靈兒把一顆煞魂珠咬碎,嚥下去,抹了抹嘴。
“哥,你打算甚麼時候動手?”
“再等等。”
陸乾放下筆,看著紙上那張越來越完整的地圖。
“等我把城裡的情況摸透。虎力是元嬰後期,手下還有兩個元嬰中期、三個元嬰初期。硬拼不行,得智取。”
陸靈兒想了想。“要不要我晚上摸進府裡,先把那三個元嬰初期幹掉?”
“不行。打草驚蛇。”
陸乾收起地圖,“先不急於這一時!”
夜深了,青州城的燈火一盞盞熄滅,但城北的妖族宅邸區依舊燈火通明。
陸乾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燈火,腦中閃過那些畫面——鐵籠子裡蜷縮的孩子,案板上的人肉,酒樓裡的“清蒸玉手”,人市中被買賣的男女老少。
他的拳頭握緊了,又鬆開,這裡的人族處境比他之前所在的赤月鎮差太多了!以前雖然人族也被當做貨物,但不會像現在這樣被當做食物,任人挑選!
這完全是豬狗!
陸靈兒已經帶著小滿進了乾元珠。小滿第一次進入珠內空間,看著靈田、木屋、九幽重水池,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半天合不攏。
焦淵此時也顯露了身形,他透過陸乾的描述已經知道了外界人族的下場!
他對陸乾說道:“小滿的靈根資質非常好,我會教導他走上修煉之路!”
陸乾對焦淵施了一禮,沒有客氣。
小滿怯怯地跟著焦淵,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了陸乾的虛影一眼。
“大人,我一定會好好修煉的。”
陸乾點了點頭。
夜色深沉,月光從視窗灑進來,照在陸乾的側臉上。
小滿說,他不怕。
但陸乾知道,那些孩子,那些被當成牲畜販賣、被當成食物吃掉的人族,他們怕。
他們怕了一輩子,從生下來就在怕。
怕妖族,怕虎力,怕明天被抓走的是自己。
他們怕得連做夢都不敢做,連希望都不敢有。
陸乾關上窗戶,走到床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