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乾和陸靈兒沿著河岸走了一整天,才找到了一處可以過河的淺灘。河面在這裡收窄,水流也緩了許多,水底的鵝卵石清晰可見。
兩人踩著石頭跳到對岸,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迷霧森林。那片灰白色的霧氣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詭異的橙紅色,像一片燃燒的死海。
對岸的地貌完全不同。
沒有遮天蔽日的古樹,沒有翻湧不散的霧氣,只有低矮的灌木和起伏的丘陵。天空是藍色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在枯黃的草地上,帶不來多少暖意。空氣中有泥土和野草的氣息,不再是迷霧森林中那種潮溼腐朽的味道。
陸乾深吸一口氣,壓下了連日奔波的疲憊。
“終於出來了!”
陸靈兒站在他身邊,碧綠色的眼睛望著遠方,瞳孔中倒映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
“咦,這是哪兒?”
陸乾從乾元珠中取出那塊獸皮地圖,展開。地圖上標註著迷霧森林的大致地形,邊緣處畫著一條彎曲的河流,河的西邊是密密麻麻的標記,河的東邊是一片空白。
乘黃先祖沒有走出過迷霧森林,他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甚麼樣的。
他現在站的地方,已經是地圖之外了。
“不知道。”陸乾收起地圖,“往前走,總會遇到人。”
兩人朝著太陽落下的反方向走去。
丘陵漸漸變緩,地勢開闊起來,遠處隱約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不是法術的光芒,是真正的燈火——油燈、蠟燭,在低矮的房屋中明明滅滅。夜色中,那些燈火像是一雙雙疲憊的眼睛,眨巴著,注視著這片黑暗的大地。
陸乾加快了腳步,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燈火越來越近。
那是一個村莊,幾十戶人家,土牆茅頂,低矮破敗,像一群蜷縮在地上的老人。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歪歪斜斜,樹冠稀稀疏疏。村裡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沒有狗叫,沒有雞鳴,連蟲子的叫聲都沒有。死寂。
陸乾的腳步慢了下來,眉頭微皺。
幾百丈外,是村莊;幾百丈內,是死寂。
空氣中隱隱飄來一股腥甜的氣息,血腥味!
很濃!
陸乾的神識猛地擴散開去,籠罩整個村莊——數十道微弱的氣息,正在快速消失,像一盞盞被風吹滅的蠟燭。
還有幾道強大的氣息,金丹期,在村中來回移動,每一次移動,就有一道微弱的氣息熄滅。
陸乾的眼睛霎時間充滿了怒火!
那種從胸腔裡燒上來的、幾乎要將理智焚盡的憤怒。
他見過死人,見過很多死人。在墜魂淵中,在聚仙城外的戰場上,在玄水別院的青石板上。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殺戮——這不是戰爭,不是搏殺,這是屠殺。
是強者對弱者的虐殺,是把人命當成草芥、當成玩物的殘暴!
兩人身形掠起,無聲無息地朝村莊衝去。
村中的景象,比陸乾神識中感知到的更加慘烈。
地面上到處都是屍體!
男人的屍體被砍掉了頭顱,頸腔的血已經流乾了,在泥土中凝成黑紅色的血塊!
女人的屍體被剖開了腹部,腸子拖在地上,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老人的屍體被踩斷了脖子,歪倒在門檻上,手中還攥著一根沒有拔出來的柴火棍!
孩子們——最小的還在襁褓中,最大的也不過十來歲,被像丟棄的布偶一樣散落在血泊中。有的腦袋被砸扁,有的身體被劈成兩半,有的被挑在刀尖上,像一面旗幟!
三隻金丹期的妖族正在村中“巡遊”。
一隻虎妖,身形魁梧,虎頭人身,身上披著半舊的皮甲,手中握著一柄開山大刀,刀身厚重,刀背上的鐵環隨著它的步伐嘩啦啦作響。它的臉上、身上、刀上全是血,嘴角還掛著一絲碎肉,暗金色的豎瞳中滿是興奮!
一隻狼妖,瘦高個,狼頭人身,穿著黑色的緊身衣,雙手各持一柄短刃,刃口在月光下泛著寒光。它在屍體間跳來跳去,不時俯身割下一隻耳朵,銜在嘴裡,然後在屋子裡翻找值錢的東西!
一隻蛇妖,半人半蛇,下半身是蛇尾,上半身是人身,披著花花綠綠的袍子,指甲鋒利如刀,口中不時噴出淡綠色的毒霧。它用尾巴捲起地上的屍體,扔到一邊,像是在翻找甚麼!
陸乾落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人皇劍從丹田中浮現,落入掌中!
劍身上的金色光芒照亮了他半張臉,另外半張隱在陰影中。他的目光掃過遍地的屍體,掃過那些被殘殺的、被虐殺的、被當成玩物取樂的同類,他的拳頭握得嘎吱作響,指節泛白!
陸靈兒落在他身邊,碧綠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銀白色的光芒在瞳孔中跳動!
她看著那個被挑在刀尖上的孩子,看著那個腸子拖在地上的女人,看著那個手中還攥著柴火棍的老人——她的嘴唇在發抖,是憤怒!
那種憤怒從胸口燒到喉嚨,燒到眼眶,她殺過很多妖獸,吞噬過很多煞魂,但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恨不得把眼前這三隻妖族千刀萬剮!
然後陸乾看見了角落裡的那個孩子。
那是一個四五歲的男孩,蜷縮在一隻倒扣的木桶後面,渾身發抖。他的臉上滿是淚水,嘴唇咬出了血,卻不敢哭出聲!
一隻狼妖正朝他走去,嘴角掛著殘忍的笑意,手中的短刃上還滴著上一個受害者的血!它蹲下身,伸出爪子,捏住男孩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
男孩的眼睛閉得緊緊的,眼淚從眼角滑落,身體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這個嫩,帶回去孝敬大人。”狼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興奮。
陸乾閃身而至!
黑風步全力運轉,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金色的閃電,劃過血腥的村莊!
三隻金丹妖族甚至沒來得及反應,陸乾已經到了那隻狼妖的身後!
人皇劍從狼妖的後頸刺入,劍尖從咽喉穿出,金色的雷光在劍身上跳動,將狼妖體內的經脈瞬間燒成焦炭!
黑色的血從傷口噴湧而出,濺在男孩的臉上,濺在木桶上!
狼妖的爪子鬆開了,身體僵了一息,然後軟軟地倒在地上,手中的短刃鐺啷一聲掉在石板上!
陸乾一把抱起男孩,退到幾丈外。他將男孩放在一個相對乾淨的牆角,蹲下身,用袖子擦去他臉上的血跡。男孩睜開眼睛,黑溜溜的瞳孔中倒映著陸乾的臉,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閉眼。不怕。”陸乾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男孩聽話地閉上了眼睛,但身體還在發抖。陸乾從乾元珠中取出一件乾淨的毯子,裹在男孩身上。然後站起身,轉向另外兩隻金丹妖族!
虎妖轉過身來,暗金色的豎瞳盯著陸乾,上下打量!虎妖雖然震驚,但心中大怒,甚麼人敢在他們的地盤上殺妖!
當它看清來人的修為——元嬰期!
虎妖的瞳孔猛地收縮,手中的大刀差點沒握住,血從刀身上滴落,滴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前——前輩——”虎妖的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顫抖!
它後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後的一隻木桶!木桶滾到地上,裡面的東西灑了出來——是人手,幾隻斷手,手指上還戴著銀戒指。銀戒指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我們不知道前輩在此—,多有打擾!晚輩這就走!”
帶頭的金丹期狼妖與蛇妖也發現了不對!
狼妖將短刃藏在身後,臉上的兇殘瞬間變成了諂媚,嘴角還掛著一隻人耳,不敢吐出來,就那麼銜著。蛇妖的蛇尾縮成了一團,上半身僵直著,像一尊塑像,口中的毒霧不知甚麼時候散了,只剩下乾嘔!
金丹後期面對元嬰初期,不是對手。金丹後期面對元嬰後期,更是連逃的念頭都不敢有!
虎妖知道,它活了三百年,知道甚麼時候該蠻橫,甚麼時候該跪!
天下弱肉強食的道理,在任何一個地方都適用!
陸乾沒有看它們。
他一步一步走向虎妖,靴底踩在血泊中,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路過那個被挑在刀尖上的孩子時,他停下來,伸手將那小小的屍體從刀尖上取下來,輕輕放在地上。
孩子的眼睛半睜著,空洞地望著天空。
陸乾的手在發抖,胸中的怒火要將他炸掉了!
虎妖的腿在發抖。
它殺過人,吃過人,見過一切殘忍的事,但它沒見過這種眼神!那種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種平靜的、冰冷的審判!
近乎實質的殺意讓它的血液將要凝固,讓它的心臟驟停!
它扔掉了手中的大刀,跪了下去,膝蓋陷在血泥中,黑色的血濺在它的皮甲上。狼妖和蛇妖也跟著跪了。
陸乾在虎妖面前停下,人皇劍的劍尖抵在虎妖的額頭上。劍身上的雷火之力跳動,灼得虎妖額頭上的皮毛卷曲、發焦,發出滋滋的聲響。虎妖不敢動,不敢叫,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誰讓你們來的?”陸乾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看到屠村慘狀的人。
“虎——虎力大人——青州城的城主——每月都要各村交人丁——交不夠的,就讓我們來——來收——”虎妖的聲音斷斷續續,牙齒咯咯作響。
“人丁?”
“就是活人。虎力大人要用來修煉,也用來吃。”
“今天是甚麼日子?交人丁的日子?”
虎妖嚥了口唾沫。“不——不是。上個月的人丁已經交過了,這個月還沒到日子。我們——我們是來——”它的話說不下去了,因為它感覺到了劍尖上那股力量的波動。那股力量在它眉心遊走,像一條蛇,隨時可以鑽進去,絞碎它的神魂。
“來取樂?”陸靈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走到那隻死去的狼妖身邊,低頭看著那個蜷縮在牆角的男孩。男孩還閉著眼睛,裹著毯子,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陸靈兒從乾元珠中取出一顆安神的丹藥,塞進男孩嘴裡,又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沒事了,別怕。”她的聲音很輕,但她的手還在發抖。
“虎力是甚麼修為?青州城裡有多少妖怪?”陸乾繼續問。
虎妖不敢隱瞞。“虎力大人是元嬰後期的大妖。手下有兩位元嬰中期的護法,三位元嬰初期的統領。金丹期的十幾人,築基期的不計其數。”它頓了頓,“前輩,你們只有兩個人,打不過的。你們放了我,我不會告訴虎力大人你們來過——”
“這座城,以前叫甚麼?這裡本來是甚麼國家?”
“以前叫青州城,是大梁國的地盤。七八十年前,大梁被滅了,虎力大人佔了城,把官府也接管了。現在的知府也是妖族。大梁的皇帝帶著軍隊來打過,被虎力大人打跑了。從那以後,這裡就是妖族的天下。”
陸乾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滿村的屍體,又看了一眼牆角那個閉著眼睛的孩子。他的心中已經有了決定。人皇劍一揮,虎妖的頭顱滾落在地。黑血噴湧,無頭的屍體晃了晃,轟然倒下。蛇妖臉色大變,轉身就跑。陸靈兒身形一閃,碧綠色的光芒在她掌心炸開,一掌拍在蛇妖的胸口上。噬靈之力滲入蛇妖的身體,它的身體迅速乾癟,從胸口開始,血肉被吞噬,骨骼被腐蝕,化作一具乾枯的骨架,碎裂,散落一地。
從陸乾出手到三隻金丹妖族斃命,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周圍一片死寂。躲在廢墟中、地窖裡、柴堆後的村民們,慢慢地探出頭來,看著那兩個站在血泊中的陌生人,眼中滿是恐懼和茫然。
陸乾沒有看那些屍體。他蹲下身,抱起牆角的男孩。男孩睜開眼睛,黑溜溜的瞳孔中倒映著陸乾的臉。“大哥哥……我爹我娘……死了嗎?”
陸乾沉默了一息。“嗯。”
男孩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他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無聲地抽泣,小小的身體在陸乾懷裡顫抖。陸乾將他抱進一間還算完好的屋子,放在床上,從乾元珠中取出一件乾淨的毯子給他蓋上。“你叫甚麼名字?”
“石頭。”
陸乾的手頓了一下。他想起乾元珠裡的那個石頭,那個在乘黃部落扎馬步扎得最認真的孩子。他輕輕拍了拍男孩的肩膀。“石頭,你在這裡等著。我去找其他活著的人。”
男孩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陸乾走出屋子,和陸靈兒一起在廢墟中搜尋。地窖裡、灶臺後、水缸下,他們找到了藏在各處的倖存者。一個老人藏在灶臺下面的地窖裡,渾身是血,左臂被砍斷了,傷口草草用布條纏著,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個年輕母親抱著一個嬰兒,躲在坍塌的柴房後面,嬰兒的額頭上有一道傷口,血已經凝了,小臉慘白。還有幾個孩子,躲在村後的枯井裡,井底有水,他們站在齊腰深的水中,凍得嘴唇發紫。一共找到了十幾個人。每個人都渾身是血,每個人都眼中滿是恐懼。陸靈兒從乾元珠中取出丹藥、食物和毛毯分給他們,又幫受傷的人包紮傷口。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安靜,安靜得不像平時那個古靈精怪的陸靈兒,但她的手很穩。
一個老人顫巍巍地走到陸乾面前,跪下來就要磕頭。“恩公,你們是神仙嗎?多謝恩公救命之恩!”
陸乾扶住老人,沒有讓他跪下。“不是神仙。路過的人。”他看著老人渾濁的眼睛,問道,“老人家,這裡是甚麼地方?往前是甚麼城?”
老人抹了抹眼淚。“這裡是青州府地界。往東走一天,就是青州城。城裡有個虎力大人,是老虎精。青州府方圓三百里,都是它的地盤。我們這些凡人,都是它的子民。每年要交糧、交稅、交人丁……交夠了,能活;交不夠,就會被殺。”
他搖了搖頭,“今天還沒到交人丁的日子,它們就是來殺著玩的。上個月,隔壁村也被殺了一輪。虎力大人說,人太多了,要減一減。就讓手下沒事的時候來轉轉,殺一殺。說是幫我們減負擔。”
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麻木,“不是第一次了。恩公,你們快走吧。虎力大人知道了,不會放過你們的。”
陸乾又問了一些關於青州城的情況,與虎妖所說的基本一致。
他讓老人帶著倖存者去山裡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又留下了一些丹藥和食物,告訴他們如果遇到危險就捏碎傳訊玉簡。
倖存者們互相攙扶著,朝村後的山嶺走去。那個叫石頭的男孩被年輕母親抱在懷裡,他回過頭,朝陸乾揮了揮手。陸乾也朝他揮了揮手。
陸靈兒走到陸乾身邊,碧綠色的眼睛盯著那些漸漸遠去的背影。“哥,你打算怎麼辦?”
“進城。找虎力。”陸乾轉身,朝東方走去。
陸靈兒跟在他身後。“你不先問問這裡是甚麼國家?”
“邊走邊問。”
夜風從平原上吹來,捲起地上的枯葉和灰燼。陸乾走在前面,人皇劍收在丹田中,但劍身上的雷火之力還在他體內流淌,像一團壓抑著的火。
他的腦中不斷閃過那些畫面——被挑在刀尖上的孩子,腸子拖在地上的女人,手中攥著柴火棍的老人,躲在枯井裡凍得嘴唇發紫的孩子們,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石頭,跪在地上給他磕頭的倖存者們。他的拳頭握得嘎吱作響!
“哥,你在想甚麼?”陸靈兒問。
“在想,一個人要變成甚麼樣,才能把殺人不當回事。”陸乾說,“不,不是不當回事。是把殺人當樂趣。”
陸靈兒沉默了片刻。“它們不是人。它們是妖。是畜生。”
“畜生不會以虐殺為樂。畜生殺生是為了吃,為了活。它們不是畜生。它們比畜生還不如。”陸乾的聲音很平靜,但陸靈兒能聽出裡面壓著的火。
兩人走了很久,東方泛起魚肚白。官道上,一個老農挑著柴擔,佝僂著背,在晨風中緩慢行走。他看見陸乾和陸靈兒從遠處走來,先是一愣,然後慌忙放下柴擔,跪伏在地上,額頭貼著泥土,渾身發抖。陸乾停下腳步,蹲下身,扶起老農。“老人家,起來說話。我不是妖怪。”
老農抬起頭,渾濁的眼睛中滿是恐懼。他看著陸乾的臉,又看看陸靈兒的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結結巴巴地開口:“大——大人,您——您是人?”
“是人。”陸乾說,“這裡是甚麼地方?青州城還有多遠?”
老農嚥了口唾沫,聲音斷斷續續。“這——這裡是青州府地界。往東走一天——就是青州城。青州城是虎力大人的地界。虎力大人是——是虎妖。青州府方圓三百里,都是它的地盤。”他頓了頓,又低聲說,“大人,您——您是要進城嗎?城裡……城裡妖怪多,您小心。”
陸乾從乾元珠中取出一些乾糧、肉乾和一袋碎銀子,塞給老農。“老人家,拿著。別讓村裡人知道。”
老農看著那些東西,眼睛直了,嘴唇哆嗦著,不敢伸手。陸乾將東西塞進他懷裡,站起身,朝東方走去。老農跪在地上,磕著頭,聲音沙啞:“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陸乾沒有回頭。
天色漸亮,晨霧在田野上飄蕩。遠處,一座城池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城牆高聳,灰黑色的石磚,城牆上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妖族士兵。有的虎頭人身,有的狼頭人身,有的鳥頭人身。它們在城牆上走來走去,幽綠色的眼睛俯視著城下來往的行人。城門大開,進出的百姓排著隊,接受盤查。
陸乾混在人群中,收斂氣息,只露出金丹初期的修為。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長袍,低著頭,像一個普通的散修。陸靈兒跟在他身後,長髮遮住了半邊臉,碧綠色的眼睛從髮絲間窺視著四周。守城的妖族士兵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多問,揮手放行。
城內比城外繁華得多。
街道寬闊,店鋪林立。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兵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妖族在店鋪中進進出出,手裡提著大包小包,談笑風生。
它們有的化形完全,看上去和人類沒甚麼區別;有的半化形,留著獸耳、獸尾;有的乾脆就是獸形,蹲在路邊,啃著不知甚麼動物的骨頭。
凡人很少。
偶爾有幾個凡人低著頭匆匆走過,身上穿著破爛的衣衫,腰間掛著一塊木牌。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空洞,像行屍走肉。妖族從他們身邊走過時,他們本能地讓到路邊,彎下腰,不敢抬頭。
陸乾的目光掃過那些凡人,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寒意!
這些人,被剝奪了一切——土地、財產、尊嚴,甚至連生命都不屬於自己。他們在自己的家園裡,成了最下等的種族。他想起那個屠村的場景,想起那些跪在地上給他磕頭的倖存者,想起那個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石頭!
“哥,先找地方住下。”陸靈兒拉了拉他的袖子。
陸乾點了點頭。兩人找了城東的一家客棧,交了銀子,要了兩間上房。客棧是妖族開的,掌櫃是一隻豬妖,金丹初期,笑眯眯的,看起來很和善。
但陸乾注意到,它的眼睛一直在打量他們,像在掂量甚麼。
兩人走上樓,關門,佈下隔音禁制。
“哥,你打算怎麼辦?”陸靈兒坐在床上,從乾元珠中取出一顆煞魂珠,塞進嘴裡,嘎嘣嘎嘣嚼了。
“先摸清城裡的情況。虎力住在哪裡,有多少手下,甚麼修為。然後再動手。”陸乾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道,妖族的叫賣聲、笑鬧聲、爭吵聲混成一片。他的目光越過街道,落在遠處一座高大的府邸上。府邸朱門銅釘,門前蹲著兩尊石獅子,石獅子的眼睛是血紅色的,像活的。
府邸上空,隱隱有黑色的妖氣盤旋,像一團烏雲!
“那就是虎力的府邸?”陸靈兒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應該是。”
陸靈兒盯著那團妖氣,碧綠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元嬰後期。不止一隻。至少還有兩三個元嬰中期。”
陸乾沒有說話。他的神識悄悄探出,朝那座府邸的方向延伸。但剛到府邸外圍,就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彈了回來。
“有禁制。很強。”陸乾收回神識,“硬闖不行。得想辦法。”
陸靈兒又嚼了一顆煞魂珠,含糊不清地說:“那就等。等虎力離開青州城,或者等它內部出事。”
陸乾沒有回答。他望著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府邸,腦中又閃過了那個蜷縮在牆角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