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聚仙城北,玄水別院。
夜風如刀,陸乾伏在對面的屋頂上,斗篷被吹得獵獵作響。他的神識悄無聲息地探入院牆,如水銀瀉地,將裡面的情況摸了個通透——一個元嬰初期,盤膝坐在演武場中央的青石上,氣息沉穩如山;四個金丹初期,分守四角,有的在打盹,有的朝城東張望;八個築基後期,提著長矛在帳篷間來回踱步。帳篷裡關著孩子,氣息微弱凌亂,像一群受驚的幼鳥。
城東方向忽然炸開一團碧綠色的光芒,巨響震天,半邊天空都被染成了幽綠。那是陸靈兒動手的訊號。
院中的守衛齊刷刷轉頭,連青石上那個元嬰初期的老者也睜開了眼睛,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就是現在。
陸乾從屋頂飄落,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破法刃插入圍牆禁制節點,法力一催,禁制無聲裂開一道口子,剛好容一人側身擠過。他閃身入內,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但他的神識始終籠罩著整個院落,每一個守衛的呼吸、心跳、甚至靈力波動的微小變化,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沿著圍牆陰影,順時針繞行。右手從乾元珠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赤紅色葫蘆——那是他在鹿蜀部落時,用一頭元嬰初期火屬性妖獸的精血和一塊萬年火晶石煉製的下品法寶“炎葫”,葫中藏有一縷地心赤焰,可焚金熔石。雖然是下品法寶,但威力不容小覷。他一直沒機會用,今晚正好試試。
西北角的熊妖正在仰頭灌酒,酒液順著嘴角流淌,滴在胸口的甲冑上。陸乾將葫口對準他,法力一催,一縷赤紅色的火焰無聲噴出,細如髮絲,卻溫度驚人。火焰從熊妖的後頸鑽入,瞬間燒穿了他的咽喉和經脈。熊妖的身體僵了不到半息,便軟軟地靠在石柱上,表面看不出任何傷痕,內部已被燒成焦炭。火焰雖無聲,但靈力波動卻無法完全掩蓋——一股灼熱的氣息在院中瀰漫開來。
好在這個熊妖的位置最偏僻,離其他守衛較遠,暫時無人察覺。
東北角的狼妖蹲在木箱上,雙手撐著下巴,正朝城東方向張望。陸乾收起炎葫,不願再冒靈力波動的風險。身形一閃,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狼妖身後,一掌按在他的後腦上。神識化作無形尖針,刺入神魂。狼妖連哼都沒哼一聲,便從木箱上栽了下來,被陸乾單手接住,輕輕放在地上。
東南角、西南角。四息之內,四個金丹初期的守衛全部斃命。但陸乾知道,時間不多了——城東的動靜越來越大,這裡的血腥氣和靈力波動遲早會驚動那個元嬰初期的老傢伙。
八個築基後期的守衛分佈在帳篷之間。不能再拖了。人皇劍從丹田中浮現,落入掌中,劍光被壓制到最低,只餘一線微弱的金芒。陸乾身形在陰影中穿梭,快如鬼魅。第一劍,從一個築基守衛的咽喉抹過,劍刃無聲,鮮血未濺,屍體被他輕輕扶住,靠在帳篷的支架上。第二劍,從背後貫穿另一個守衛的心臟,劍尖透胸而出,隨即收回,屍體被他用膝蓋頂住,緩緩放倒。第三劍,第四劍……八劍,八息,八個築基守衛無聲倒地。但這些築基修士臨死前多少會釋放一絲靈力波動,如同石子投入池塘,漣漪雖小,卻終究會擴散。
演武場中央的青石上,玄衣老者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叫敖烈,玄水蛟旁支長老,被派來看守這批“貨物”。他的暗金色豎瞳先是掃過空蕩蕩的院牆——那裡原本應該有四個金丹修士站著,現在只剩下四具靠著石柱或木箱的黑影。然後又掃過帳篷區——原本應該來回走動的築基守衛,此刻全部不見了,只有帳篷的影子在火光中晃動。他的神識猛地擴散開來,捕捉到了空氣中殘留的稀薄靈力波動,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他站了起來。漆黑的長刀從身旁飛起,落入掌中,刀身上的藍色幽光跳動,照得他半張臉陰晴不定。
“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他的聲音沙啞,在空曠的院中迴盪。話音未落,他的神識已經鎖定了躲在最後一頂帳篷陰影中的陸乾——那人的靈力波動雖然收斂得極好,但在他元嬰期的感知下,仍然有跡可循。
陸乾知道藏不住了。他從陰影中走出,人皇劍橫在身前,左手託著炎葫,葫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一雙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發著光。
敖烈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他認不出面前這個人是甚麼種族,但從對方身上那件散發淡淡靈光的斗篷和手中的長劍來看,絕非等閒之輩。
“你是誰?”敖烈問,語氣冰冷。
“黑風山散修。”陸乾的聲音很平靜,“聽說你們玄水蛟最近在收集一批貨物,我家老大想分一杯羹。”
敖烈愣了一下,隨即冷笑。“黑風山?沒聽說過。你家老大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陸乾將炎葫託高了一些,“帳篷裡的孩子,我要帶走一半。如果你識相,我可以不殺你。”
敖烈的臉色陰沉下來。“你知道這批貨物是誰要的嗎?上界。你一個散修,得罪得起?”
“上界的手再長,也伸不到暗淵森林。”陸乾的語氣依然平靜,“我只問你一句——給,還是不給?”
敖烈不再廢話。他長刀一震,一道黑色的刀氣破空而出,直奔陸乾。刀氣中夾雜著玄水蛟特有的陰寒之力,所過之處,青石板上結出一層薄霜,發出刺耳的尖嘯。
陸乾早有準備。他身形一側,刀氣擦著他的肩膀飛過,轟在身後的圍牆上。圍牆炸開一個大洞,碎石飛濺,斷口處掛滿了冰稜。他沒有後退,人皇劍斬出,金色的劍光中雷火交織,直取敖烈面門。
敖烈舉刀格擋,鐺的一聲,火花四濺。兩人各退一步,敖烈虎口發麻,陸乾卻紋絲不動。
“元嬰初期,力量倒不小。”敖烈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更多的是殺意。他不再試探,雙手握住長刀,刀身上的藍色幽光暴漲。一刀斬下,三道黑色刀氣呈品字形封住了陸乾所有的退路。刀氣呼嘯,寒氣逼人,空氣中凝結出細密的冰晶。
陸乾不退反進。人皇劍在身前畫了一個圓,金色的劍光化作一面光盾,將三道刀氣盡數擋下。光盾碎裂,刀氣也被消弭於無形,但冰晶碎片四濺,割破了他的斗篷。
“你就這點本事?”敖烈冷笑,左手從懷中取出一隻漆黑的小塔。塔身七層,每一層都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散發著幽冷的光芒。玄水蛟族的異形法寶——“鎮水塔”,下品法寶,可釋放水元之力鎮壓敵人。他將小塔拋向空中,塔身迎風便長,化作三尺來高,懸浮在頭頂,塔底的符文亮起,一股沉重的水元之力瀰漫開來。
“鎮水塔——鎮壓!”敖烈雙手結印,小塔猛地一震,一道黑色的光柱從塔底射出,直奔陸乾。光柱中蘊含著沉重的水元之力,所過之處,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地面被壓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陸乾不敢硬接。黑風步全力運轉,身形在光柱的縫隙中穿梭,斗篷被餘波撕下一角。光柱落空,轟在地面上,青石板炸開一個大坑,碎石飛濺,坑中湧出地下水,瞬間結冰。
“你的身法倒是不錯。”敖烈冷哼一聲,鎮水塔再次發動,這一次不是一道光柱,而是三道,從不同角度射來,封死了陸乾的退路。
陸乾不再閃避。左手炎葫一抬,赤紅色的火龍從葫口噴出,張牙舞爪,與三道黑色光柱撞在一起。轟——火龍與光柱同時湮滅,衝擊波將四周的碎石和冰晶掀飛。炎葫上的光芒黯淡了不少,陸乾虎口震裂,鮮血順著葫身滴落。
敖烈也好不到哪裡去。鎮水塔上的符文暗了幾層,他的嘴角溢位一絲暗金色的血液。“你一個元嬰初期,竟然能逼我到這一步。”他咬著牙,將鎮水塔召回,託在左手掌心,右手長刀一橫,刀身上的藍色幽光再次暴漲。
“蛟龍噬!”敖烈將長刀舉過頭頂,刀身上凝聚出一團黑色的漩渦,漩渦中一條蛟龍虛影翻騰,鱗片分明,獠牙外露。這是玄水蛟族的本命神通,配合法寶之威,威力倍增。
一刀斬下,蛟龍虛影咆哮著撲向陸乾。虛影所過之處,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溝,寒氣如刀,連空氣都彷彿被凍結。
陸乾深吸一口氣。體內的《乾元訣》全力運轉,法力如潮水般湧入人皇劍和炎葫。他知道,這一擊必須硬接。他不再保留底牌——人皇劍上金色雷光暴漲,破軍出手;炎葫中赤炎狂湧,火龍再現。一金一紅兩道光芒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道粗如手臂的光柱,與蛟龍虛影正面碰撞。
轟——
巨響震天,衝擊波橫掃四方。院中的篝火被吹滅,帳篷被掀翻,孩子們發出驚恐的尖叫。蛟龍虛影在光柱中掙扎、扭曲,堅持了兩息,轟然碎裂。光柱削弱了大半,但依然向前,直奔敖烈的胸口。
敖烈瞳孔驟縮,拼盡全力側身閃避。光柱擦著他的肩膀飛過,洞穿了他的左肩。暗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長刀脫手飛出,鐺啷一聲掉在地上。鎮水塔失去了法力支撐,從空中墜落,砸在青石板上,彈了兩下,滾到一旁。
敖烈慘叫一聲,倒退數步,踉蹌著幾乎摔倒。“你——你不是散修!你到底是甚麼人?”他捂著左肩的傷口,暗金色的豎瞳中滿是驚駭。
陸乾沒有回答。他收起炎葫,人皇劍直指敖烈咽喉。“帳篷裡的孩子,我全要帶走。你有意見?”
敖烈咬著牙,臉色鐵青。他的左肩還在流血,傷口處的雷火之力肆虐,燒得他半邊身子發麻。他知道自己已經敗了,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條。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珠子,猛地捏碎。珠中湧出一股黑霧,將他的身體包裹。
“你等著,玄水蛟不會放過你——”他的聲音從黑霧中傳出,越來越遠。
陸乾一劍刺入黑霧,卻刺了個空。黑霧散去,敖烈的身影已經消失,只留下一灘暗金色的血跡。元嬰跑了。
他收劍,轉身走向帳篷。千絲解陣訣輕車熟路,禁制一層層碎裂。他將孩子們一個個收入乾元珠,動作快而輕柔。孩子們閉著眼睛,甚麼也看不到,甚麼也不知道。
最後一頂帳篷裡只有三個孩子,最小的一個只有四五歲,蜷縮在最裡面,像一隻受驚的小貓。陸乾將她輕輕抱起,她的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領,低聲說了一句“哥哥,我怕”,然後便沉沉睡去。
三十一個孩子,全部救出。
陸乾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玄水別院。篝火已被吹滅,月光照在散落的屍體上,鮮血在青石板上流淌,映著冰冷的月光。
夜風中,他隱約聽見城東方向傳來更加激烈的法術碰撞聲。陸靈兒還在戰鬥,而且似乎遇到了強敵。
他看了一眼那些躺在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帳篷區,轉身朝院外走去。斗篷在身後飄動,腳步不急不緩。
乾元珠中,孩子們在沉睡。珠外,還有一場硬仗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城東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