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仙城的夜色從來都不是純粹的黑暗。城中各處懸掛著幽綠色的燈籠，光影搖曳，照在灰黑色的石牆上，像一層冰冷的苔蘚。陸乾披著一件寬大的灰色斗篷，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從城東的一間廉價客棧出來，混入夜市的人流中。
陸靈兒蜷縮在他懷裡，化作一隻小白貓，碧綠色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柔軟的皮毛貼著斗篷內襯，體溫透過布料傳來，暖暖的。她收斂了全部氣息，看上去就是一隻普通的流浪貓。這是她最擅長的偽裝——噬靈獸的本能讓她的氣息可以壓到幾乎為零，連元嬰後期的老怪物都未必能察覺。
夜市在城東的散修聚集區，各種妖族的散修擺著地攤，叫賣聲此起彼伏。陸乾在一家賣靈草的攤位前停下，假裝挑選，目光卻掃過四周。他的神識悄無聲息地展開，捕捉著每一句有用的對話。
“聽說了嗎？玄水蛟最近又抓了一批貨，就關在北邊的別院裡。”一個尖嘴猴腮的鼠妖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同伴說。
“噓——小聲點。那可是玄水蛟的事，別亂打聽。”
“怕甚麼？又不是我一個人知道。城西的黑市上，玄水蛟的人在大量收購安神草和定魂丹，不就是給那些貨物用的嗎？怕他們鬧騰。”
“那些貨物到底是甚麼？這麼神秘。”
“誰知道呢。聽說……是人族。不知道上界要那些人族幹甚麼。”
兩隻鼠妖的聲音越來越低，漸漸混入嘈雜的人聲中。陸乾放下手中的靈草，沒有買，轉身離開了攤位。他摸了摸懷中的乾元珠，心中已經有了方向。玄水別院，城北。安神草、定魂丹——那是用來壓制神魂的藥物，玄水蛟給孩子們下藥，讓他們無法反抗。
他在城中繞了幾圈，確認沒有人跟蹤，才朝城西的黑市走去。
城西的黑市設在一座廢棄的倉庫中，入口是一條窄窄的巷子，兩側是高牆，牆上刻著隔音禁制。巷口站著兩個彪形大漢，都是金丹初期的熊妖，目光兇悍地掃視著進出的人。進黑市要交十塊靈石的門費，陸乾交了，走進倉庫。
倉庫裡比外面熱鬧得多。各種妖族的商販擺著地攤，賣的東西五花八門——丹藥、法器、靈草、妖獸材料，甚至還有奴隸。角落裡幾個鐵籠子關著幾個狐族的少女，衣不蔽體，眼神空洞。陸乾的目光從她們身上移開，心中一陣發冷。妖族買賣同族，和人族買賣人族一樣，都是這世道的常態。
他走到一個賣符籙的攤位前，蹲下，假裝挑選。攤主是一個老邁的狼妖，金丹中期，眼神渾濁，但很精明的樣子。
“道友，想買甚麼符籙？我這有火球符，寒冰符，定身符，都是上品。”狼妖的生意不好，熱情地推銷。
“有隱身符嗎？”陸乾壓低聲音。
“隱身符？那可是稀罕物，沒有。”狼妖搖頭，忽然壓低聲音，“不過，我倒是聽說最近有人在收購一種東西，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甚麼？”
“安神草和定魂丹，有多少收多少。城北的玄水別院，直接找管事的就行。”狼妖擠了擠眼睛，“量大，價格高，不過——那地方，一般人進不去。”
陸乾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我就是個散修，哪有那麼多貨。謝了。”
他站起身，離開了那個攤位。
在黑市中轉了幾圈，他又打聽到了更多資訊：玄水別院最近戒備森嚴，從原來的四個守衛增加到了十幾個，而且每天都有玄水蛟的金丹修士輪值。別院中關押著一批“貨物”，數量大約三十，都是最近從暗淵森林邊緣搜捕來的。貨物的具體身份，沒人敢說，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是人族。
還有一個訊息：城東的青鸞閣也在做同樣的事。青鸞族在聚仙城的產業之一，表面上是靈草鋪子，地下卻挖了地牢，關押著二十餘名年紀稍長的人族少年，都是最近從暗淵森林邊緣搜捕來的。青鸞閣的守衛比玄水別院更多，而且青鸞族的元嬰初期長老——“青羽真人”——親自坐鎮。
陸乾將這些資訊牢牢記在心中，酉時前離開了黑市，朝城中的廢棄鐘樓走去。
鐘樓在城南的一片老城區中，四周都是坍塌的民宅，少有人來。陸靈兒已經化為人形，蹲在鐘樓頂部的視窗，碧綠色的眼睛在暮色中發著光。看見陸乾走來，她從視窗躍下，輕盈地落在他身邊。
“哥，你打聽到了甚麼？”
“兩個窩點。城北的玄水別院，關著大約三十個孩子。城東的青鸞閣，關著大約二十個。都是人族少年。”陸乾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塊獸皮，蹲在地上，用炭筆畫出簡陋的地圖，“玄水別院離玄水蛟府邸近，一旦動手，增援來得快。青鸞閣離青鸞族核心勢力遠，但坐鎮的是個元嬰初期，叫青羽真人。”
陸靈兒蹲在他旁邊，看著地圖。“你打算先救哪個？”
“青鸞閣。”陸乾在城東的位置畫了個圈，“但青鸞閣守衛多，硬闖風險大。玄水別院守衛少，但離玄水蛟府邸太近。”
陸靈兒想了想。“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去踩點。”陸乾收起炭筆，“今晚，我進玄水別院，你進青鸞閣。摸清楚裡面的地形、守衛換班的時間、孩子們關押的具體位置。不要打草驚蛇。”
陸靈兒點了點頭。“好。”
兩人分頭行動。
月光被雲層遮住，城北的街道上一片昏暗。陸乾貼著牆根，無聲無息地靠近玄水別院。院牆高約兩丈，牆頭刻著簡單的禁制，防止外人潛入。他從乾元珠中取出破法刃——那柄漆黑的上品靈器，專破禁制。將短刃插入禁制節點，法力一催，禁制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口子。他閃身而入。
院內是一個寬闊的演武場，四周散落著十幾頂帳篷，帳篷前燃著幾堆篝火，火光映在帳篷上，能看見裡面蜷縮著的人影。演武場中央，一個玄衣老者正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閉目調息。他的氣息——元嬰初期。這就是坐鎮玄水別院的長老，敖烈。
陸乾沒有靠近。他隱在圍牆的陰影中，神識悄悄探出，掃過每一頂帳篷。帳篷四周刻著禁制，禁制不算複雜，他的千絲解陣訣可以破解。守衛共有十二人，四個金丹初期，八個築基後期，分佈在院中各處。巡邏路線是固定的，每兩刻鐘換一次班。他默默記下了所有細節。
一炷香後，他離開了玄水別院。
城東的青鸞閣是一座三層的木樓，門面不大，但後院很深。陸靈兒化作一隻小白貓，從隔壁的屋頂跳進後院，落在雜物堆中。她的神識比陸乾更強，悄無聲息地掃過整座建築。一樓是店面，二樓是倉庫，地下的情況被禁制阻隔，很難探查。但她還是捕捉到了微弱的氣息——孩子的呼吸聲，從地下傳來。地牢的入口在後院的一口枯井中，井口加了鐵柵欄，上面刻著禁制。
坐鎮青鸞閣的元嬰初期長老——青羽真人，住在三樓。他的氣息沉穩，帶著青鸞族特有的灼熱靈力。守衛比玄水別院多一倍，有二十多人，金丹期的佔了七八個。巡邏路線也更為密集，幾乎沒有死角。
陸靈兒記住了一切，悄悄退了出來。
卯時，兩人回到鐘樓匯合。天色微明，晨霧在城中瀰漫。
陸乾將兩張草圖拼在一起，畫出完整的地圖。“玄水別院，守衛十二，元嬰初期坐鎮，關押約三十人。青鸞閣，守衛二十餘，元嬰初期坐鎮，關押約二十人。總數五十有餘。”
陸靈兒靠在他身邊，看著地圖。“哥，你有計劃了嗎？”
陸乾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地圖上移動。“青鸞閣離青鸞族核心勢力遠，但守衛多。玄水別院離玄水蛟府邸近，但守衛少。如果同時動手，他們無法兼顧。”
“同時動手？”陸靈兒歪著頭，“怎麼同時？我們只有兩個人。”
“你對付青鸞閣，我對付玄水別院。”陸乾指著地圖，“子時。你先動手，大張旗鼓，把聚仙城中的高手吸引到城東。然後我再對玄水別院下手。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們已經撤了。”
陸靈兒想了想。“青鸞閣那邊，我殺一個元嬰初期，沒問題。但萬一他們叫增援……”
“你只需要拖住。不需要全殺。”陸乾取出一枚傳訊玉簡，遞給她，“得手後，發訊號。我在北城門外等你。”
陸靈兒接過玉簡，收好。“那你一個人對付玄水別院，能行嗎？那裡也有一個元嬰初期。”
陸乾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地圖，金色的眼睛中倒映著晨光。片刻後，他抬起頭，目光平靜。
“元嬰初期，我殺過。”
夜幕降臨，聚仙城的燈火次第亮起。陸乾和陸靈兒在鐘樓中枯坐了一整天，將計劃在心中反覆推演了無數遍。陸靈兒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但沒有睡著。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傳訊玉簡，指尖微微發涼。
“哥，你說那些孩子……他們害怕嗎？”陸靈兒忽然問。
陸乾沉默了片刻。“怕。”
“我們把他們救出來，他們以後怎麼辦？”
“教他們修煉。”陸乾的聲音很輕，很穩，“等他們長大了，他們可以保護自己，保護更多的人。”
夜色漸深。城中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只剩下巡邏隊的燈籠在街道上搖曳。陸乾站起身，將破法刃插入腰間，人皇劍收入丹田。陸靈兒化作一隻小白貓，跳上他的肩頭，用尾巴繞住他的脖頸。
“時辰到了。”陸乾推開鐘樓的門，夜風裹著霧氣撲面而來。
“走吧。”
兩道身影沒入夜色，朝城東和城北分頭而去。身後，聚仙城在黑暗中沉默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不知道即將到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