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方的身影消失在霧氣中之後，密林重新陷入死寂。那棵燃燒的大樹還在噼啪作響，青白色的火焰舔舐著樹幹，將樹皮燒得捲曲、發黑。陸乾沒有回頭，他踩著潮溼的落葉，繼續向西北方向走去。陸靈兒跟在後面，碧綠色的眼睛時不時掃一眼身後的霧氣，嘴裡嚼著一顆煞魂珠，嘎嘣嘎嘣的聲響在寂靜的林中格外清脆。
“哥，那隻畢方會不會去搬救兵？”她問，語氣裡沒有緊張，倒是有幾分期待。
“有可能。”
“那咱們要不要快點？”
“不急。該來的總會來。”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樹木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灰黑色的岩石和低矮的灌木。空氣變得潮溼，帶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陸乾對照地圖，幽泉山已經不遠了。
幽泉山出現在視野中時，陸乾停下了腳步。山不高，但很陡，山體呈灰黑色，寸草不生，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被甚麼東西腐蝕過。山腰以上籠罩著一層灰黑色的霧氣，那霧氣不是靜止的，而是緩緩旋轉，像一隻巨大的眼睛。陸乾的神識探入霧氣，立刻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腐蝕性靈力，比沼澤上空的瘴氣強了數倍。
“這霧氣不簡單。”他皺眉道，“針對神識和法力，雙重的。”
陸靈兒也試著將神識探入，然後收回。“斷了，像被甚麼東西咬了一口。”她歪了歪頭，又試著探了一次，這次多堅持了一息。“有意思。”
鹿鳴從未到過幽泉山腹地，恐怕就是因為這層霧氣。元嬰後期的修為，在這霧氣面前也不夠看。但陸乾和陸靈兒不是鹿蜀族，也許受的影響不同。陸乾將法力運轉到極致，護住全身，又取出一粒解毒丹含在口中。
“跟緊我。如果感覺不對，就退出來。”
“退？”陸靈兒看了他一眼，“你能退我就不能退？”
陸乾沒接話，踏入霧氣。
灰黑色的霧氣立刻像活物一樣湧來，纏繞著他們的身體。陸乾的法力護罩在霧氣的侵蝕下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水滴落在熱鐵上。法力消耗的速度比平時快了數倍，三顆金丹的光芒開始閃爍。陸靈兒則顯得從容許多，元嬰後期的法力渾厚，霧氣對她的侵蝕微乎其微。她伸手在霧中抓了一把，霧氣從指縫間溜走，留下一層灰黑色的粉末。
“這東西沾在面板上有點癢。”她把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兩人加快腳步，沿著山腳向地圖示註的溶洞方向走去。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不到三丈。陸乾的神識被壓制得厲害，只能延伸到五丈左右。他只能依靠記憶中的地圖方向，一步一步摸索。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一片亂石坡。石頭大小不一，稜角鋒利，上面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陸乾踩上去，腳底的石頭立刻碎裂，粉末飛揚。他聞了聞，粉末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這些石頭被腐蝕過。”他蹲下，用手指捻起一點粉末，“酸性的毒霧，長年累月侵蝕，石頭都變成了這樣。”
陸靈兒也蹲下看了看，用指尖蘸了一點粉末，放在舌尖舔了一下。“呸，酸。”她皺起眉頭，“不是普通的東西，裡面有妖獸的氣息。”
兩人繼續向前。亂石坡的盡頭，是一個窄窄的石縫。石縫兩側的巖壁上長滿了黑色的苔蘚，用手一碰，苔蘚就化作粉末。石縫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透過。陸乾側身擠進去，巖壁上的稜角劃破了他的衣衫，在面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哥，你流血了。”陸靈兒在後面說。
“皮外傷。”
石縫很長，彎彎曲曲，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才到頭。石縫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平臺。平臺下方，是一條地下暗河。河水湍急，水聲轟鳴。河面不寬，只有兩三丈，但對岸隱藏在黑暗中，看不清。
“就是這裡。”陸乾對照地圖。
陸靈兒蹲在平臺邊緣，往下看了看。“這水好急。要飛過去？”
她試著將法力運到腳下，剛離地三尺，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頭頂壓下來，將她猛地按回平臺。她穩穩落地，沒有半分狼狽，只是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巖壁。
“禁制。覆蓋了整個暗河區域。”她伸手在頭頂虛空中按了按，手掌觸到一層看不見的屏障，發出輕微的嗡鳴，“而且很強。”
“走水路。”陸乾從乾元珠中取出一根繩索，系在平臺邊緣的石柱上，縱身躍入暗河。
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他抓住繩索，穩住身形，然後一步一步逆流而上。水中的石頭很滑，長滿了青苔，踩上去很容易打滑。陸靈兒也跳了下來，抓住繩索，跟在他後面，步伐比他穩得多。元嬰後期的肉身，這點水流還影響不了她。
“哥，水裡有東西。”陸靈兒低頭看了看水面。
水中密密麻麻的都是手指長的小魚，沒有眼睛，牙齒鋒利，像一根根細針。它們撞擊著陸乾的法力護罩，發出細密的叮叮聲。但陸靈兒身邊卻沒有幾條——元嬰後期的威壓散發出去，那些盲魚本能地避開了。
“暗河盲魚。鹿鳴族長說過，它們不主動攻擊人，但如果被驚擾，會成群結隊地撲上來。”陸乾說，“我們逆流而上，驚擾了它們。”
“那它們怎麼不咬我？”陸靈兒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
“因為你比我強。”
“哦。”陸靈兒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盲魚漸漸少了。水溫卻在下降，不是緩慢地降，而是階梯式地降。每往前走一段，水溫就低幾度。陸乾的腳幾乎失去了知覺，但陸靈兒依舊步伐穩健，元嬰後期的法力在體內運轉，寒氣被擋在體外。
“有東西在釋放寒氣。”陸乾說。
陸靈兒伸手探入水中，片刻後收回。“水底有東西。不是活的，是某種礦物，或者——陣法。”
兩人繼續向前。暗河越來越窄，從兩三丈寬縮到一丈寬，從一丈寬縮到半丈寬。兩側的巖壁幾乎貼在一起，只容一人透過。頭頂的巖壁上，鐘乳石像一把把倒懸的利劍，尖端正對著水面。水滴從石尖滴落，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地方倒是適合埋伏。”陸靈兒抬頭看了看。
陸乾沒有接話。他的神識一直全力展開，警惕著四周。
暗河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石室。石室呈圓形，穹頂上掛滿了鐘乳石。石室中央，有一個小小的水潭。潭水是暗綠色的，濃稠得像墨汁，散發著刺鼻的腥臭。水潭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破碎的骨片和鱗片，有的已經發黑，有的還帶著暗紅色的血絲。
陸乾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水潭正上方的巖壁上。那裡嵌著一根漆黑的骨刺，約有手臂粗細，通體漆黑，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符文。骨刺的尖端正對著水潭，一滴暗綠色的液體正從骨刺的尖端緩緩滴落，落入潭水中，發出輕微的“嗒”聲。
“找到了。”陸乾說。
陸靈兒走到水潭邊，看了看那些散落的骨片，彎腰撿起一塊。“蠱雕的骨頭？”她翻來覆去看了看，“不對，不是蠱雕。這東西的氣息……更古老。”
陸乾接過骨片，神識探入。骨片內部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古老、陰冷，像是甚麼東西沉睡了很久。他將骨片收入乾元珠，走近巖壁，仔細觀察那根骨刺。
“蠱雕的手法。”他指著骨刺上的符文，“和靈泉深處的禁制一模一樣。但這裡的更強。”
陸靈兒也湊過來看。“他們把骨刺釘在這裡，往水裡滴毒液。毒液順著暗河流下去，汙染了靈泉。可是——他們是怎麼進來的？鹿鳴都進不來。”
“禁制針對鹿蜀血脈。蠱雕不是鹿蜀，他們進得來。”陸乾頓了頓，“而且他們可能有幫手。畢方族。”
“那隻畢方？”陸靈兒想了想，“它沒有攔我們，只是警告。也許它不想和我們動手，但它也不希望我們破壞蠱雕的計劃。”
陸乾沒有回答。他從乾元珠中取出化生鼎，將鼎口對準骨刺，催動法力。鼎身微微震顫，暗紅色的火焰在鼎中跳動，將骨刺籠罩其中。骨刺上的符文開始發光，像一條條被驚醒的蛇，拼命抵抗。暗紅色的火焰與符文的暗綠色光芒交織在一起，發出滋滋的聲響。
法力在飛速消耗，三顆金丹的光芒開始閃爍。但陸乾沒有停。骨刺上的符文一層一層地碎裂，像冰面上的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每碎一層，骨刺就顫動一下，暗綠色的液體從裂縫中滲出，順著骨刺往下流。
陸靈兒站在一旁，沒有出手幫忙。她知道陸乾在藉助化生鼎的力量煉化骨刺，這個過程不能中斷，也不能有外力介入。她只是靜靜地站著，碧綠色的眼睛盯著那根骨刺，銀白色的光芒在瞳孔中若隱若現。
一炷香後，最後一層符文碎裂。骨刺失去了支撐，從巖壁上脫落，落入陸乾手中。入手沉重，冰涼，像是一塊寒鐵。骨刺的尖端還在滴著暗綠色的液體，滴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陸乾將骨刺收入乾元珠，正要說話，忽然感覺到乾元珠內傳來一陣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