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陸乾就醒了。山谷中的霧氣比昨晚淡了一些，晨風從山間吹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一絲靈泉的腥味。他在木屋前的臺階上盤膝坐了半個時辰，將三顆金丹運轉到最佳狀態，然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陸靈兒從木屋裡鑽出來，頭髮還沒梳，亂糟糟的，碧綠色的眼睛半睜半閉，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她手裡拿著一塊烤紅薯，一邊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哥，咱們現在走？”
“現在走。”陸乾將人皇劍收入丹田，又檢查了一遍乾元珠中的物資。
兩人朝谷口走去。晨光透過古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鹿鳴已經站在谷口等著了，它今天換了一身深色的長袍，手裡拄著那根碧綠色的木杖，鹿角上的紅色絲帶在晨風中飄動。看見陸乾和陸靈兒走來，它微微點頭。
“兩位小友，這麼早就要走？”
“嗯，去幽泉山看看。”陸乾說，“族長，那靈泉的水質問題，您有線索嗎？”
鹿鳴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影上。“老夫查了很多年，只查到泉眼深處有些古怪的東西，但具體是甚麼，始終沒弄清楚。老夫的修為雖然不低，但那泉眼下面的水壓很奇怪，越往下法力壓制越強。老夫下去過幾次，每次都堅持不了多久。後來年紀大了，就不敢再勉強了。”
它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塊獸皮地圖遞給陸乾。“這是幽泉山的地圖，老夫年輕時畫的。暗河的入口在這裡，山腳下的一個溶洞。順著暗河一直走，就能到幽泉山腹地。老夫當年只走到暗河中段，再往前，靈力波動太強，沒敢深入。”
陸乾接過地圖，仔細看了一遍。“族長，從鹿吳之山到幽泉山，路上可有甚麼需要注意的？”
鹿鳴想了想。“那片沼澤上空有瘴氣，飛不過去，只能從地面走。另外，幽泉山附近有畢方族的領地。畢方族最近和蠱雕走得很近，你們若遇到，儘量不要起衝突。畢方的本命火焰很麻煩，沾上就很難撲滅。”
“畢方？厲害嗎？”陸靈兒歪著頭。
“元嬰初期。以兩位的修為，應該能應付。”鹿鳴頓了頓，“不過，畢方族最近變得很古怪，似乎和蠱雕達成了甚麼協議。你們小心些。”
陸乾又問了幾個關於路線的問題，然後收起地圖，抱了抱拳。“多謝族長。”
鹿鳴擺了擺手。“路上小心。若事不可為，不要勉強。”
兩人轉身朝谷外走去。走出幾步，陸靈兒忽然回頭朝鹿鳴揮了揮手。“族長，等我們回來！”
鹿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也揮了揮手。
走出鹿吳之山，霧氣又變得濃重起來。灰白色的霧像棉絮一樣在四周翻湧，能見度不到二十丈。陸乾展開神識，一邊走一邊對照地圖。幽泉山在西北方向，大約三天的路程。
“哥，你說那暗河裡到底是甚麼東西？”陸靈兒問。
“到了就知道了。”
“你猜一下嘛。”
“不猜。”
陸靈兒撇了撇嘴，從懷裡掏出一顆煞魂珠，塞進嘴裡，嘎嘣嘎嘣嚼了。
走了一個時辰，前方的霧氣中出現了一條溪流。溪水不深，清澈見底，水底的鵝卵石在陽光下泛著光。陸乾停下腳步，對照地圖——這是地圖上標註的那條溪流，過了溪流，再走半天，就是沼澤。
“歇一會兒吧。”陸乾在溪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從乾元珠中取出水囊，喝了一口。
陸靈兒洗了臉，又洗了手，然後脫掉鞋子，把腳伸進溪水裡，涼得她縮了一下。“好涼。”她眯著眼睛，看起來很享受。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從水裡撿起一塊黑色的石頭，翻來覆去看了看。“哥，這是甚麼？”
陸乾接過石頭，仔細端詳。石頭入手沉重，冰涼，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是天然的，又像是被刻上去的。他用神識探入，石頭內部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普通的石頭。”他把石頭還給她。
“可是它很光滑，不像河裡的鵝卵石。”陸靈兒又看了看，把它收入懷中，“留著玩。”
歇了半個時辰，兩人繼續趕路。過了溪流，霧氣又濃了起來。前方的樹木越來越密，樹冠交織在一起，遮住了天空。林中光線昏暗，地面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沙沙的聲響。
沼澤出現在視野中時，陸乾停下了腳步。灰黑色的泥水一望無際，水面上漂浮著枯枝和落葉，偶爾有幾個氣泡從泥底冒出來，破裂時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沼澤上空籠罩著灰黑色的瘴氣，低低地壓在水面上方，像一床厚重的棉被。
“這瘴氣有毒。”陸乾用神識探了一下，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腐蝕性靈力，足以侵蝕法力和肉身。“飛不過去，只能從地面走。”
他從乾元珠中取出幾塊木板，鋪在泥水面上。木板浮在水面，勉強能支撐一個人的重量。
“哥，你這準備得也太全了吧？”陸靈兒驚訝地看著他。
“在迷霧森林裡走了這麼久，總得長點記性。”
兩人踩著木板，一步一步地過沼澤。陸乾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用神識探查腳下的情況。木板在腳下晃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沼澤中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沒有鳥叫，沒有蟲鳴，只有偶爾的氣泡破裂聲。
走到一半時，水下的泥底忽然翻湧起來。陸乾的神識感應到，幾道氣息正在從泥底快速上升——金丹後期，不止一隻。
“小心水下。”他低聲說。
話音剛落，泥水翻湧，三條巨大的黑影從泥底衝出，張開大口，朝陸乾撲來。那是三頭形似泥鰍的妖獸，每一條都有水桶粗，渾身覆蓋著灰黑色的黏液，口中長滿了細密的牙齒。
陸乾沒有退。人皇劍從丹田中浮現，落入掌中，一劍斬向最近的那條。劍光如虹，斬在妖獸的頭顱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妖獸的面板很厚，劍鋒只切進去一半，黑血噴湧。它痛得瘋狂扭動，尾巴橫掃過來，帶起一片泥水。
陸乾側身閃避，同時反手一劍，刺入它的眼睛。劍尖沒入眼眶，攪碎了它的腦核。那妖獸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軟軟地沉入泥水中。
陸靈兒已經解決了另外兩條。碧綠色的光芒在她掌心炸開，一掌拍在一條妖獸的頭上，噬靈之力瞬間滲入它的身體，那妖獸的身體迅速乾癟，化作枯骨。另一條被她用馭魂決定住，陸乾一劍斬斷它的頭顱。
三頭妖獸，不到五息，全滅。
“金丹後期，也敢出來送死。”陸靈兒拍了拍手，將枯骨收入乾元珠。
陸乾沒有接話。他將妖獸屍體也收入乾元珠，繼續踩著木板向前。
過了沼澤，地勢漸漸變高，地面變得乾燥堅實。兩人加快腳步，走進了一片密林。
密林中的樹木高大，遮天蔽日，樹幹上長滿了青苔，藤蔓從樹冠垂下來。林中光線昏暗，地面溼滑，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黴味。陸乾放慢腳步，神識全力展開。他的神識在這裡被壓制得厲害，只能延伸到二十丈左右。
“哥，這片林子有點安靜。”陸靈兒的聲音壓得很低。
陸乾也感覺到了。密林中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沒有鳥叫，沒有蟲鳴，甚至沒有風聲。只有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空曠的林中迴盪。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咆哮。那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壓。
“有東西。”陸靈兒說。
陸乾也感覺到了。那氣息——元嬰初期。
他停下腳步，人皇劍橫在身前，神識探出。二十丈外，有一道強大的氣息，正在緩緩移動。它的移動軌跡很奇怪，不是直線，而是繞來繞去，像是在巡邏領地。
“它在巡視。”陸乾低聲說，“繞開它。”
“繞不開。”陸靈兒指了指左右兩側，“左邊是懸崖，右邊是荊棘叢。只有這一條路。”
陸乾沉默了片刻。“那就過去。小心點。”
兩人收斂氣息，沿著小路緩緩向前。霧氣在林間翻湧，能見度越來越低。那咆哮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前方的霧氣中，一頭巨大的黑影緩緩走出。
那是一隻畢方。形似鶴而單足，通體青藍色，翅膀上佈滿了紅色的斑點，像是跳動的火焰。它的身體足有一丈高，單足立在地上，翅膀收攏在身側，赤紅色的豎瞳冷冷地盯著陸乾和陸靈兒。它的喙很長，尖銳如矛，喙尖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元嬰初期。
陸靈兒從陸乾身後探出頭，碧綠色的眼睛盯著那隻畢方。“畢方？鹿鳴族長說，畢方族最近和蠱雕走得很近。這傢伙是不是來找麻煩的？”
陸乾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人皇劍。
畢方歪了歪頭，赤紅色的豎瞳在兩人身上掃過。它的目光在陸靈兒身上停了一下——元嬰後期的氣息讓它微微皺眉，但它沒有後退。這裡是它的地盤。
“你們不是鹿蜀。”它的聲音沙啞，像甚麼東西在燃燒，“這裡是畢方族的獵場。擅入者，死。”
陸乾看著它。“我們只是路過。去幽泉山。”
畢方的眼睛眯了起來。“幽泉山？那裡是我們畢方族的禁地。外人不得進入。”它頓了頓，“你們現在回頭，我可以當沒看見。”
陸靈兒從陸乾身後探出頭。“如果我們不去呢？”
畢方的翅膀微微張開，翅膀上的紅色斑點開始發光，像是一顆顆燃燒的火炭。空氣中的溫度驟然升高，霧氣在熱氣中翻湧、消散。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它的喙張開，一道細長的火線從喙尖射出，直奔陸乾！
陸乾側身閃避，火線擦著他的肩膀飛過，轟在身後的樹幹上。那棵合抱粗的大樹瞬間燃燒起來，火焰竄起一丈高，噼啪作響。火焰的顏色不是普通的紅色，而是青白色的，溫度高得驚人。
陸靈兒動了。她身形一閃，碧綠色的光芒在腳下炸開，出現在畢方身側。一掌拍向它的翅膀，掌心凝聚著碧綠色的光芒——噬靈之力。
畢方的反應極快。它猛地收攏翅膀，護住身體，同時單足跳開，避開了陸靈兒的一掌。它退到三丈外，赤紅色的豎瞳中滿是警惕。
“你們——”它的話沒說完。因為陸乾已經出現在它身後。黑風步全力運轉，身形在霧氣中無聲無息，人皇劍刺向它的後頸。
畢方猛地低頭，劍鋒擦著它的頭頂掠過，削下幾根青藍色的羽毛。羽毛落地時，竟然燃燒起來，化作一撮灰燼。它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翅膀猛地張開，一股熱浪從它身上炸開，將陸乾和陸靈兒同時震退。
陸靈兒穩住身形，碧綠色的眼睛盯著畢方，銀白色的光芒在瞳孔中跳動。“哥，它的火焰很麻煩。”
“我知道。”陸乾握緊人皇劍，三顆金丹同時震動。
畢方沒有再攻擊。它站在三丈外，赤紅色的豎瞳盯著兩人，沉默了片刻。然後它開口了，聲音中帶著一絲不甘。
“你們走吧。別再靠近幽泉山。那裡不是你們該去的地方。”
陸乾看著它。“為甚麼？”
畢方沒有回答。它轉過身，單足跳進霧氣中，很快消失了。火焰在樹幹上燃燒，噼啪作響。
陸靈兒走到那棵燃燒的樹前，伸手探了探火焰，立刻縮回來。“好燙。這火沾上恐怕很難撲滅。”
“畢方的本命火焰。”陸乾將人皇劍收入丹田，“它的實力不止元嬰初期，但它沒有出全力。”
“為甚麼？”
“不知道。”陸乾看著畢方消失的方向，“也許它不想打。也許它在試探。也許——它背後有人指使。”
陸靈兒想了想。“哥，咱們還去幽泉山嗎？”
“去。”
兩人繼續向前。霧氣翻湧，將他們的身影吞沒。身後，那棵燃燒的樹在霧氣中漸漸暗了下去，但火焰沒有熄滅。
遠處的霧氣深處，那隻畢方站在一棵枯樹的枝頭，赤紅色的豎瞳盯著那兩道遠去的身影。它沒有追，也沒有離開。它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像一尊雕像。它的爪下，一根漆黑的骨刺微微發光。骨刺上刻著細密的符文，符文在黑暗中跳動，像是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