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森林的霧氣像活物一樣在四周緩緩蠕動，無聲無息地改變著天地的輪廓。陸乾已經記不清自己走了幾天，乘黃部落的炊煙早已消失在身後，前方永遠是灰白色的混沌。腳下的路從碎石變成泥沼，泥沼又變成枯木叢生的溼地，空氣中瀰漫著腐葉和死水的氣味，偶爾有一兩聲不知名的鳥鳴從遠處傳來，空洞而悠長。
“哥，咱們是不是走反了？”陸靈兒蹲在一棵歪脖子枯樹旁，用手裡的樹枝撥弄著樹根處一叢發光的蘑菇。蘑菇被戳破，冒出幾縷熒光色的汁液，她趕緊縮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沒有反。只是這霧在轉。”陸乾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神識向四周擴散。方圓二十丈內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始終沒有消散。
“管它轉不轉，走出去就行。”陸靈兒扔掉樹枝，拍了拍手，跳到陸乾身邊，“反正只要跟著哥，去哪兒都行。”
陸乾沒有接話。他從岩石上躍下，選了一個方向繼續走。陸靈兒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時不時伸手去夠那些低垂的藤蔓，或者踢開腳邊的石子。碧綠色的眼睛在霧氣中微微發光，元嬰後期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散發出來，讓周圍的低階妖獸遠遠避開。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霧氣中傳來了異常的聲音。不是風聲，不是鳥鳴，而是某種低沉的咆哮和斷斷續續的慘叫，夾雜著利刃切割血肉的悶響。陸乾腳步一頓，神識全力探出——前方百丈處，十幾道氣息正在激烈碰撞，其中幾道已經十分微弱，像是風中殘燭。
“有人在打架。”陸靈兒也感覺到了，她湊到陸乾身邊，踮起腳尖往霧氣中張望，碧綠色的眼睛亮了起來，“哥，去看看？”
陸乾猶豫了一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迷霧森林中的勢力錯綜複雜，貿然捲入他人的爭鬥絕非明智之舉。但那些微弱的氣息中透著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和乘黃部落的氣息有幾分相似——不是同族，但同屬上古異獸的血脈。
“小心點。”陸乾低聲道，收斂氣息，沿著霧氣邊緣悄悄靠近。
霧氣中，十幾只蠱雕正在圍攻四名鹿蜀。
蠱雕通體漆黑，形似巨雕卻生著一隻獨角，雙翼展開足有兩丈，翼膜上覆著細密的鱗片，在暗紅色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它們的利爪如鉤，每一次撲擊都帶起刺耳的破空聲。為首的那隻體型比其他大出一倍，氣息沉穩厚重，赫然是元嬰中期的修為。但它沒有急著出手，而是懸在半空，暗金色的豎瞳冷冷地注視著下方的屠殺，像在欣賞一場精心編排的演出。
四名鹿蜀已經化作了半人半獸的形態。為首的年長者身形魁梧，頭頂生著一對彎曲的鹿角，身上佈滿了虎紋，尾巴赤紅如血。它的左臂已經不自然地垂著，鮮血順著指尖滴落，但它依然擋在三個年輕鹿蜀面前，用殘缺的身體硬扛著蠱雕的攻擊。三個年輕鹿蜀兩男一女，修為不過金丹初中期，身上傷痕累累，氣息萎靡，顯然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鹿蜀一族？”陸靈兒小聲嘀咕，“哥，咱們救不救？”
陸乾的目光落在那隻元嬰中期的蠱雕身上——它暫時沒有出手，只是讓手下那些金丹期的蠱雕圍攻。那些金丹後期的蠱雕約莫七八隻，正輪番撲擊，將四名鹿蜀逼得節節後退。
“哥，那些大個的沒動，只有小嘍囉在打。”陸靈兒也看出來了，“咱們幫那幾個鹿蜀一把？”
“只殺金丹期的。元嬰期那隻先別管。”陸乾低聲道。他並非忌憚那隻元嬰中期的蠱雕——以陸靈兒元嬰後期的修為，正面擊殺它都不成問題。他只是不想過早暴露全部實力，萬一蠱雕還有後援，留一手總沒錯。
“明白。”陸靈兒咧嘴一笑，碧綠色的光芒已經在掌心凝聚。
陸乾從岩石後閃身而出，人皇劍自丹田中浮現，落入掌中。劍身上的金色光芒在霧氣中格外刺眼。他沒有隱藏氣息，金丹大圓滿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陸靈兒跟在他身側，碧綠色的眼睛盯著那些蠱雕，銀白色的光芒在瞳孔深處跳動。
幾隻金丹後期的蠱雕第一時間察覺到了異樣，轉頭看向陸乾。它們不認識這兩個闖入者是甚麼種族，只覺得氣血旺盛，吃起來一定很滋補。
“又來兩個送死的！”一隻蠱雕怪笑著撲向陸乾。
陸乾沒有退。黑風步全力運轉，身形在霧氣中化作一道殘影。那隻蠱雕撲到面前，利爪抓向他的面門，他側身避開，人皇劍自下而上撩起，劍鋒劃過蠱雕的腹部，黑血噴湧。那蠱雕慘叫一聲，墜落在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好快的劍！”年長鹿蜀瞪大了眼睛。
其餘幾隻金丹後期的蠱雕見狀，紛紛捨棄鹿蜀，朝陸乾和陸靈兒圍了過來。它們雖然驚訝於這闖入者的劍術，但仗著數量優勢，並不把兩個“小東西”放在眼裡。
陸靈兒迎了上去。碧綠色的光芒在她掌心炸開，一掌拍在一隻蠱雕的胸口上。噬靈之力瞬間滲入它的身體，那隻蠱雕的身體迅速乾癟，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化作了一具枯骨。
“這是甚麼妖法？”另一隻蠱雕嚇得翅膀一僵。
陸靈兒沒有回答，轉身撲向第二隻。銀白色的光芒從她眼中射出——馭魂決。那隻蠱雕的身體猛地僵住，陸乾一劍刺穿它的頭顱。
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陸靈兒用馭魂決定住敵人，陸乾揮劍斬殺；陸靈兒用噬靈之力吞噬靠近的敵人，陸乾用劍術封堵退路。七八隻金丹後期的蠱雕，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全部斃命。
年長鹿蜀和三個年輕鹿蜀看得目瞪口呆。一個金丹大圓滿的不知名種族，一個元嬰後期的少女，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殺光了圍攻他們的蠱雕。
“多謝恩公救命之恩！”年長鹿蜀掙扎著站起來，朝陸乾深深鞠了一躬。它沒有問陸乾是甚麼種族，在迷霧森林中，各族混居，沒有必要追根究底。
陸乾擺了擺手，正要說話，忽然一股陰冷的氣息從頭頂壓了下來。蠱雕頭領不知何時已經飛到了他們上方，雙翼展開，遮住了僅有的光線。它的暗金色豎瞳冷冷地盯著陸乾，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
“金丹大圓滿，能殺我這麼多手下。有點意思。”它的聲音沙啞，像石頭在石頭上磨，“那個小丫頭……元嬰後期？”
它的目光落在陸靈兒身上，豎瞳微微收縮。它這才注意到，這個看起來不起眼的少女，氣息竟然比它還要強出一截。但它並沒有退縮——在它的地盤上，它有幫手，而這兩個外來的只有兩人。
“小丫頭，你是元嬰後期又如何？這裡是迷霧森林，是我們的地盤。你們兩個，一個金丹大圓滿，一個元嬰後期，能打贏我們整個部落？”
它一揮手，霧氣中又飛出了七八隻蠱雕，有元嬰初期的，也有金丹後期的，將陸乾和陸靈兒團團圍住。
陸靈兒歪著頭看了它一眼，碧綠色的眼睛中滿是不耐煩。“你廢話真多。”
她抬起手，碧綠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朝著蠱雕頭領的方向輕輕一推。一道碧綠色的光柱從掌心射出，速度快得驚人。蠱雕頭領本能地側身閃避，但光柱的速度太快，擦著它的翅膀飛過，在翼膜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大洞。
蠱雕頭領發出一聲慘叫，翅膀一軟，差點從半空跌落。它穩住身形，低頭看著翅膀上的洞，暗金色的豎瞳中滿是驚懼。
“你——你的力量——”
“元嬰後期打元嬰中期，你說呢？”陸靈兒收起手掌，懶洋洋地說，“我剛才只用了一半的力量。你要不要試試全部？”
蠱雕頭領的臉色徹底變了。它盯著陸靈兒，又看了看陸乾，咬了咬牙，猛地轉身朝霧氣深處飛去。
“撤！”
剩下的蠱雕如蒙大赦，紛紛跟著頭領逃竄，轉眼間就消失在霧氣中。
陸靈兒看著它們逃跑的背影，撇了撇嘴。“跑得倒挺快。哥，咱們追不追？”
“不追。”陸乾收起人皇劍，“沒必要。”
年長鹿蜀和三個年輕鹿蜀互相攙扶著走過來，再次道謝。年長鹿蜀自稱鹿岐，是鹿蜀部落的巡獵隊長。他告訴陸乾，蠱雕一族與鹿蜀一族是世仇，雙方爭鬥了不知多少年。這次如果不是陸乾和陸靈兒出手，他們幾個必死無疑。
“恩公，此地不宜久留。蠱雕睚眥必報，它們不會善罷甘休。請隨我們回部落暫避，讓我們略盡地主之誼。”鹿岐誠懇地說道。
陸乾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他和陸靈兒跟著鹿岐等人，朝鹿蜀部落的方向走去。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霧氣中出現了點點燈火。那是一座建在山谷中的部落，木屋錯落有致，中央燃著一堆巨大的篝火。鹿蜀們看見鹿岐帶著陌生人回來，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但沒有多問。
鹿岐將陸乾和陸靈兒安排在兩間相鄰的木屋中，又讓人送來食物和水。陸靈兒坐在木屋前的臺階上，手裡拿著一塊烤鹿肉，吃得滿嘴流油。
“哥，你說那些蠱雕還會不會來？”
“會。”
“那咱們怎麼辦？”
“等著。”
陸靈兒想了想，笑了。“那就等唄。反正它們來一個我吃一個，來兩個我吃一雙。”
陸乾沒有接話。他坐在臺階上，望著遠處翻湧的霧氣，心中隱隱有一種預感——蠱雕不會就這麼算了。它們的頭領吃了虧，一定會搬救兵。下一次來的，恐怕就不是元嬰中期了。
夜風吹過山谷，篝火的光芒在霧氣中跳動。陸乾摸了摸懷中，乘黃珠早已還給了塗山，此刻他身上沒有任何值得覬覦的寶物。但仇恨已經結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掉的。
遠處的霧氣中，一雙暗金色的豎瞳冷冷地盯著鹿蜀部落的燈火，盯了很久，然後緩緩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