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霧氣在身後翻湧,像被撕碎的幕布。陸乾和陸靈兒走出落魂淵的最後一道裂縫時,頭頂的天空不再是永恆的灰白,而是真正的藍色——淺藍,帶著幾縷白雲,陽光從雲縫中灑下來,刺得眼睛發痛。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過陽光了。
陸靈兒眯著眼睛,伸手擋住光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外面的空氣真好聞。”
落魂淵裡的腐朽氣息終於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味道。她在溪邊洗了臉,在草地上打了滾,還抓了一隻野兔,架在火上烤了。陸乾沒有催她。他知道,她也需要緩一緩。
兩天的路程,他們走了一天半。乘黃部落的山谷出現在視野中時,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
夕陽把山谷染成金黃色,那些低矮的石屋在暮色中冒著炊煙。
谷口的瞭望臺上,一個年輕乘黃正在站崗,看見遠處走來的兩個身影,愣了一下,然後猛地跳起來,朝谷內跑去。
“恩公回來了!恩公回來了!”
喊聲在山谷中迴盪。石屋的門一扇接一扇地開啟,乘黃們湧了出來。塗山走在最前面,手裡還握著那柄陸乾為他煉製的長刀。他跑到谷口,停下腳步,看著陸乾和陸靈兒。他的嘴唇在顫抖,眼眶紅了,但沒有說話。
陸乾走到他面前,從懷中取出乘黃珠,託在掌心。潔白的珠子在夕陽下發光,溫暖的光芒映在塗山的臉上。
“拿好了。”
塗山的手在發抖。他伸出雙手,接過乘黃珠,捧在掌心。那顆珠子潔白如雪,溫潤如玉,光芒從珠子的核心向外擴散,像一顆跳動的心臟。塗山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珠子,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乘黃珠……真的是乘黃珠……”
身後的乘黃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塗小滿從人群中鑽出來,跑到陸乾面前,仰著頭看他。
“恩公,你回來了!你答應過我會回來的!”
陸乾蹲下身,和他平視。“嗯,我回來了。”
塗小滿咧嘴笑了,從懷裡掏出一塊烤紅薯,塞給陸乾。
“給你吃。還是熱的。”
陸乾接過紅薯,咬了一口。紅薯很甜。
那天晚上,山谷中燃起了最大的篝火。乘黃們圍坐在火堆旁,載歌載舞,慶祝乘黃珠的歸來。塗婆端著肉湯,一碗一碗地分給族人。塗石扛著酒罈,挨個倒酒。
塗小滿騎在塗石脖子上,手裡舉著一根烤玉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塗山坐在古樹下,捧著乘黃珠,一直沒有鬆手。他把它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它,像看著一個失散多年的親人。
“三萬年了。”
他的聲音很輕,“老祖宗的遺骨,終於回來了。”
陸乾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酒碗。陸靈兒靠在他肩上,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串烤魚。
“恩公。”塗山轉過頭,看著陸乾,“謝謝你。”
陸乾搖了搖頭。
“不用謝。乘黃珠不是我取回來的。是冥骨親手交給我的。”
塗山愣了一下。“冥骨?”
陸乾把落魂淵深處的事說了一遍。
冥骨的身份,乘黃珠的來歷,塗山擎的背叛,兩大化神的大戰,以及冥骨最後的囑託。塗山聽完,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乘黃珠,淚水又一次落了下來。
“冥骨先祖……它還在落魂淵裡?”
“在。但它活不了多久了。它的身體在消散,乘黃珠只能延緩,不能逆轉。”
塗山握緊了乘黃珠。“等我們強大了,我一定要去落魂淵,把冥骨先祖接回來。”
陸乾沒有說話。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接下來的日子,陸乾在乘黃部落住了下來。他需要休整,需要整理收穫,需要參悟從冥骨那裡得來的乘黃經。
乾元珠中,阿石他們正在忙碌。靈田裡的靈草長勢喜人,萬年白蓮在靈池中搖曳,花瓣比之前更加飽滿。木屋前的練功場上,鐵牛和大壯在對練,小蝶在獸欄邊逗那頭鐵背狼。阿石看見陸乾的虛影凝聚出來,停下拳頭,跑過來。
“陸乾哥,你沒事吧?”
“沒事。”陸乾的目光掃過這片空間,“你們好好修煉,別偷懶。”
阿石應了一聲,跑回去繼續練拳。
陸乾收回神念,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乘黃經的拓印版。
他在冥骨面前看了一遍,但時間太短,很多細節沒記住。
回到乘黃部落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記住的部分燒錄進新的玉簡中。現在,他手中的這枚玉簡,記載了乘黃經的完整內容。
從煉氣到化神,每一層都有詳細的修煉法門,還有配套的神通、法術、陣法、丹方。
他盤膝坐在古樹下,將玉簡貼在額頭上,神念探入。這一次,他沒有匆匆瀏覽,而是一點一點地研讀。
乘黃經的開篇,是一段總綱——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這不是乘黃一族的功法,而是冥骨在漫長的歲月中參悟出來的修煉之道。它不拘泥於種族,不拘泥於血脈,只問本心。
陸乾心中一震。他繼續往下看。
乘黃經的煉體篇,講究的是“以氣養骨,以骨生髓,以髓造血,以血鑄肉”。這和《神魔九變》的“淬骨如鐵”不同——神魔九變是用外力錘鍊骨骼,而乘黃經是用內力溫養骨骼。一個剛猛,一個柔和,但殊途同歸。陸乾將兩種方法對照著看,心中漸漸有了一個模糊的想法。
乘黃經的身法篇,講究的是“御風而行,踏雲而飛”。這和黑風豹的《黑風訣》不同——黑風訣是借風勢,乘黃經是御風勢。一個是順風,一個是控風。陸乾試著將乘黃經的身法口訣與黑風步相互印證,發現兩者的發力方式有相通之處,但乘黃經更加精妙。
乘黃經的發力篇,講究的是“力從地起,節節貫穿”。這和龍門拳的“三重力道疊加”如出一轍,但更加系統,更加完整。陸乾將龍門拳的發力技巧與乘黃經的發力篇對照著看,發現龍門拳只是乘黃經發力篇的一個分支——乘黃經的發力篇包含了龍門拳的全部精髓,還有更多他沒有學過的東西。
陸乾沉浸在玉簡中,忘記了時間。陸靈兒睡醒了,過來叫他吃飯,他擺了擺手,繼續看。塗山端來肉湯,放在他旁邊,他喝了一口,眼睛沒離開玉簡。塗小滿跑來坐在他旁邊,學著他的樣子閉眼打坐,坐了半炷香就睡著了,靠在陸乾腿上。陸乾沒趕他走。
三天後,陸乾放下了玉簡。他的眼睛有些發紅,但他的目光很亮。他把乘黃經的拓印版交給了塗山。
“這是乘黃一族的完整功法。從煉氣到化神,每一層都有詳細的修煉法門。冥骨讓我交給你們。”
塗山接過玉簡,手在發抖。“恩公……這……”
“別叫恩公。叫陸乾。”
陸乾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他的骨骼噼啪作響,三顆金丹在丹田中緩緩旋轉。乘黃經的參悟讓他對修煉有了新的理解,但他需要時間將這些東西消化、融合、變成自己的。
“接下來你有甚麼打算?”塗山問。
陸乾想了想。“先養傷。然後修煉。乘黃經給了我很多啟發,我需要時間消化。”
塗山點了點頭。“你就住在這裡。住多久都行。乘黃部落就是你的家。”
陸乾沒有拒絕。
那天晚上,他盤膝坐在古樹下,閉上眼睛,將乘黃經、神魔九變、大力神魔拳、黑風訣、龍門拳、玄元太一法訣——所有他學過的功法——在腦海中一一過了一遍。它們像碎片,散落在他的記憶裡。他需要一根線,把它們串起來。
乘黃經的總綱浮現在腦海中——“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陸乾睜開眼睛,望著頭頂的星空。他的心中,有甚麼東西正在成形。
……
乘黃部落的兩年,是陸乾從未有過的平靜日子。
沒有追殺,沒有戰鬥,沒有日夜顛倒的逃亡。每天清晨在鳥鳴中醒來,傍晚在篝火旁坐下。
他住在那間曾經養傷的石屋裡,塗婆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飯,塗小滿隔三差五跑來問東問西。日子像山谷中的溪水,緩慢而安穩地流淌。
但他的修煉從未停止。
每天清晨,他盤膝坐在古樹下,運轉玄元太一法訣。三顆金丹在丹田中緩緩旋轉,法力在經脈中流淌,那層元嬰的屏障就在面前,薄得像一張紙,但他始終沒有去戳。不是戳不破,而是不想戳。他總覺得,突破元嬰不該是靠苦修硬衝上去的,而應該是水到渠成的事。他的身體在告訴他——快了,但還沒到。
午時過後,他會去練功場演練功法。乘黃們遠遠地看著,不敢靠近。陸乾的劍法越來越快,快到他們根本看不清;他的拳法越來越重,每一拳都震得地面顫抖。他把乘黃經、神魔九變、大力神魔拳、黑風訣、龍門拳、玄元太一法訣——所有他學過的功法——打碎了,揉爛了,再重新組合。不是簡單地拼湊,而是從骨子裡融合。
那些功法像不同顏色的絲線,他一根一根地抽出來,再一根一根地織成新的布。這塊布還粗糙,還簡陋,但它是他的。
他把這套尚未成形的功法叫做“乾元訣”。以他的本命至寶為名,以他的道為路。
傍晚時分,他會坐在古樹下,看著夕陽把山谷染成金黃色。塗小滿會跑來坐在他旁邊,抱著膝蓋,問他外面的世界。陸乾偶爾回答幾句,大多時候只是聽塗小滿說。這孩子話多,能從早上吃的烤紅薯一直說到晚上天上的星星。
兩年裡,乘黃部落的變化很大。
塗山突破了元嬰。
他卡在金丹後期不知多少年,缺的就是功法和資源。陸乾帶回來的乘黃經和乘黃珠,加上從敖洪那裡繳獲的丹藥,讓他一舉衝破了那層屏障。凝結元嬰那天,整個山谷都在顫抖,金色的光芒從塗山體內湧出,照亮了半邊天空。
乘黃們跪了一地,塗婆哭得說不出話。塗山站在古樹下,握著那柄陸乾為他煉製的長刀,眼眶也紅了。
但他沒有哭。
他是族長,不能在族人面前哭。
塗小滿也築基了。
他是乘黃部落最年輕的築基修士,十二歲。塗山高興得喝了整整一罈酒,醉倒在古樹下,抱著乘黃珠說了一夜的胡話。
塗小滿自己倒沒甚麼感覺,第二天照常跑來問陸乾外面的世界。
其他乘黃們的修為也各有精進。有了乘黃經和乘黃珠,他們終於有了完整的修煉體系。雖然還弱小,但希望已經有了。
陸靈兒的變化最大。她在落魂淵吞噬了大量煞魂,修為已經穩固在元嬰後期巔峰。
但她不急著突破化神,而是每天在練功場上練習馭魂決。銀白色的光芒從她眼中射出,覆蓋範圍越來越大,從二十丈到三十丈,從三十丈到四十丈。她試過一次,將整個練功場上的木樁全部定住,然後一口吞掉了一片霧氣。塗山看得目瞪口呆。
但陸乾的修為始終沒有增長。他還是金丹大圓滿,那層元嬰的屏障還是薄得像一張紙,他就是戳不破。
“哥,你是不是在等甚麼?”陸靈兒有一天問他。
“嗯。”
“等甚麼?”
“等一個契機。”
陸靈兒沒有再問。她盤膝坐在他旁邊,閉上眼睛,開始修煉。碧綠色的光芒從她體內湧出,照在陸乾的臉上,溫暖而明亮。
陸乾沒有告訴她,他在等甚麼。他在等自己的路。
乘黃經的總綱說——“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陸乾反覆咀嚼這句話,總覺得它指向某種他還沒有完全理解的東西。正氣,浩然,沛乎塞蒼冥。那不是法力,不是神魂,而是某種更根本的東西。他隱約覺得,突破元嬰的關鍵不在法力,不在肉身,而在那裡。
但他找不到它。
這一夜,陸乾坐在古樹下,望著頭頂的星空。山谷中的篝火已經熄滅了,乘黃們都睡了。只有陸靈兒還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穩,睡得很沉。塗山從石屋中走出來,走到他旁邊坐下,手裡提著兩碗酒。
“睡不著?”塗山遞給他一碗。
陸乾接過,喝了一口。“在想事情。”
“想甚麼?”
“想走。”
塗山的手頓了一下。“去哪裡?”
“不知道。也許回人族聚居的地方,也許去別的地方。我需要找突破元嬰的契機。”
塗山沉默了很久。他喝了一口酒,看著天上的星星。“你在這裡待了兩年,我都沒問過你,你從哪裡來?”
陸乾沉默了片刻。“從一個被妖族屠過的村子。我是那裡唯一活下來的人。”
塗山的手微微一顫。“然後呢?”
“然後我遇到了機緣,開始修煉。一路走到今天。”
“你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陸乾看了一眼肩上沉睡的陸靈兒,“還有她。”
塗山沒有再問。他舉起酒碗,和陸乾碰了一下。“甚麼時候走?”
“明天。”
塗山的手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我送你。”
第二天清晨,陸乾收拾好了行裝。其實也沒甚麼可收拾的——幾件換洗的衣衫,一些丹藥和靈石,還有那塊塗小滿送給他的河卵石。他把石頭握在手心,溫熱的感覺透過面板傳來。
塗小滿站在人群中,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他長大了,兩年前那個愛哭鼻子的小孩,現在已經是個十二歲的少年了。他走到陸乾面前,仰著頭看他。
“恩公,你還會回來嗎?”
陸乾蹲下身,和他平視。“會的。”
塗小滿用力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塊烤紅薯,塞給陸乾。“給你吃。路上別餓著。”
陸乾接過紅薯,咬了一口。紅薯很甜。
塗山走到他面前,手裡握著那柄長刀。他把刀舉到胸前,朝陸乾行了一個古老的禮。
“陸乾,乘黃部落永遠是你的家。”
陸乾點了點頭,轉身朝谷口走去。陸靈兒跟在他身後。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塗山還站在那裡,手裡舉著刀。塗小滿騎在塗石脖子上,朝他揮手。塗婆站在最後面,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
陸乾沒有回頭。他走進晨光裡。
身後,山谷中傳來塗山的聲音。
“恩公,一路平安!”
陸乾舉起手,揮了揮。晨風吹過山谷,帶著草木的清香。他走在前面,陸靈兒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金色的晨光中。
乘黃部落漸漸遠去,消失在身後的霧氣裡。前方,是一片未知的土地。陸乾摸了摸懷中的河卵石,石頭溫熱。他不知道前方有甚麼,但他知道,他必須走下去。
元嬰的屏障還在那裡,薄得像一張紙。他相信,總有一天,他會戳破它。不是靠苦修,不是靠丹藥,而是靠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