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雕頭領逃回祖地時,天已經快黑了。
它的名字叫骨厲,是蠱雕一族族長骨屠的幼弟。此刻它半邊翅膀耷拉著,翼膜上那個焦黑的大洞還在冒著青煙,每扇動一下都鑽心地疼。它咬著牙,拼盡全力朝澤更山飛去。
澤更山坐落在迷霧森林的西北角,山勢陡峭如削,山體通體漆黑,寸草不生。山腰處有一個巨大的洞穴,洞口常年籠罩著暗紅色的霧氣,像是從山體深處滲出來的血。這裡是蠱雕一族的巢穴,數萬年來從未有外人踏足。
骨厲穿過暗紅色的霧氣,跌跌撞撞地落在洞穴口的平臺上。幾隻守門的蠱雕看見它的模樣,嚇了一跳。
“二爺,您這是怎麼了?”
“滾開。”骨厲一把推開它們,踉蹌著走進洞穴。
洞穴深處,一盞盞幽綠色的燈在巖壁上跳動,照亮了一條寬闊的甬道。甬道兩側的巖壁上刻滿了浮雕——蠱雕捕食、蠱雕廝殺、蠱雕稱王。甬道盡頭,是一座巨大的石殿。石殿的穹頂上嵌著一顆人頭大的暗紅色珠子,散發著血一般的光芒。石殿正中央,擺著一張黑色的石椅,石椅上鋪著不知甚麼妖獸的皮毛。
一個身形比骨厲大一倍的身影坐在石椅上,手裡握著一根漆黑的骨杖,閉著眼睛,像是在假寐。它的氣息深沉如淵,暗金色的豎瞳即便閉著,也讓人不敢直視。元嬰後期巔峰,半步化神。
骨厲在石椅前跪下,低下頭。“大哥。”
骨屠睜開眼睛,暗金色的豎瞳盯著骨厲翅膀上的傷口,沉默了片刻。“誰傷的你?”
“一個元嬰後期的少女,還有一個金丹大圓滿的……不知道甚麼種族。”骨厲咬著牙,“我帶了十幾個族人去圍獵鹿蜀,眼看就要得手了,突然冒出這兩個傢伙。那少女手段詭異,一掌就把我手下的金丹期打得魂飛魄散,還能定住人的神魂。我一招都沒接住,翅膀就被她打穿了。”
骨屠的眼睛微微眯起。“元嬰後期?在迷霧森林裡,元嬰後期的散修不多。鹿蜀部落請來的幫手?”
“不像。那兩人是路過,跟鹿蜀不認識。但它們壞了我的好事,還殺了我們七八個族人。”骨厲抬起頭,“大哥,不能就這麼算了。”
骨屠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從石椅旁拿起那根漆黑的骨杖,拄著走到石殿一側的牆壁前。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用不知名的獸皮拼接而成,標註著迷霧森林的大致地形。他的目光落在鹿吳之山的位置上,沉默了很久。
“鹿蜀部落最近越來越不安分了。”骨屠的聲音低沉,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震動,“不過,它們撐不了多久了。靈泉的毒,已經滲進了泉眼深處。鹿鳴那個老東西,這些年四處尋找解毒之法,但都沒有成功。再過些年,靈泉就會徹底枯竭。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它們自己就會滅亡。”
骨厲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們——”
“不急。”骨屠轉過身,重新坐回石椅上,“靈泉的毒是幾千年前種下的,現在正是發作最厲害的時候。鹿蜀一族喝了幾千年的毒水,血脈已經衰敗到了極點。它們的族人越來越少,高手越來越少。鹿鳴是唯一一個還在撐著的元嬰後期,但它也老了。”
他頓了頓,暗金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冷光。
“讓它們自己慢慢死。我們不需要動手。動手反而會讓它們團結起來,拼死一搏。我們要做的,就是等。等它們徹底衰弱,等它們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骨厲有些不甘。“那兩個人呢?它們殺了我們七八個族人——”
“那兩個人是意外。”骨屠打斷他,“但意外也是好事。它們讓鹿蜀部落以為有了幫手,也許會放鬆警惕。等它們放鬆了,我們才好下手。”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黑色的獸骨,上面刻著細密的符文,遞給骨厲。
“把這個送去鹿吳之山附近。這是‘血引符’,能感應鹿蜀部落的氣運變化。等它們的氣運降到最低點,我們就動手。”
骨厲接過獸骨,小心收好。“大哥,那兩個人……”
“先不要動它們。”骨屠閉上眼睛,“讓它們替我們看著鹿蜀部落。等鹿蜀滅亡了,再收拾它們不遲。”
骨厲點了點頭,退出石殿。骨屠一個人坐在石椅上,暗金色的豎瞳盯著地圖上的鹿吳之山,沉默了很久。他將骨杖橫在膝上,閉上眼睛,開始調息。洞穴中安靜得能聽見暗紅色珠子發出嗡嗡的聲響。
同一時刻,陸乾和陸靈兒跟著鹿岐一行人,走了整整一天,終於抵達了鹿吳之山。
鹿吳之山坐落在迷霧森林的東南角,山勢綿延起伏,遠看像一頭臥著的鉅鹿。山上長滿了翠綠的樹木,山腰處有瀑布垂落,水聲轟鳴。山腳下是一片開闊的山谷,谷中建著數百間木屋,錯落有致,簷角掛著風鈴,風一吹,發出清脆的聲響。山谷中央有一棵巨大的古樹,樹幹粗得二十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將半個山谷籠罩在陰涼之下。
陸乾和陸靈兒被安排在兩間相鄰的木屋中。鹿岐讓人送來食物和水,又拿來草藥給陸靈兒包紮——雖然她根本沒受甚麼傷。
“恩公,你們先休息。明天我帶你們去見族長。”鹿岐說完,便退了出去。
陸靈兒坐在木屋前的臺階上,手裡拿著一塊烤鹿肉,吃得滿嘴流油。她一邊吃一邊打量著四周。
“哥,這個地方比乘黃部落大多了。你看那些木屋,建得多整齊。還有那些風鈴,叮叮噹噹的,聽著就舒服。”
陸乾站在她旁邊,目光落在那棵古樹上。古樹的樹幹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符文在微風中微微發光。他能感覺到,這棵樹是有靈性的,它在守護著這片土地。
“哥,你說那些蠱雕會不會追過來?”陸靈兒問。
“會。但不是現在。”
“那是甚麼時候?”
“不知道。”陸乾頓了頓,“但不會太久。”
陸靈兒想了想,笑了。“來了也不怕。反正它們打不過我。”
她吃完最後一口肉,拍了拍手,伸了個懶腰。“我去睡了啊。明天還要見那個甚麼族長呢。”
她轉身走進木屋,不一會兒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陸乾沒有進屋。他坐在臺階上,望著遠處的山影。霧氣在山間翻湧,將半個山谷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他的神識探出,感應著四周的氣息。鹿蜀部落的氣息很弱,弱得不像一個傳承了數萬年的上古異獸族群。金丹期的寥寥無幾,元嬰期的更是隻有一兩道,而且都很虛弱。
他沒有多想,閉上眼睛,開始調息。三顆金丹在丹田中緩緩旋轉,法力在經脈中流淌。他試著衝擊了一下元嬰的屏障,屏障震動了一下,但沒有碎。還不到時候。
第二天清晨,鹿岐來請他們去見族長。
族長住在後山。穿過一片竹林,竹子高聳入雲,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竹林盡頭,有一間竹屋。竹屋前,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坐在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根碧綠色的木杖,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它的頭頂生著一對巨大的鹿角,角上掛著幾縷紅色的絲帶,隨風飄動。
鹿岐在竹屋前停下,躬身道:“族長,恩公來了。”
老者睜開眼睛。那是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渾濁但透著一種溫和的光芒。它看著陸乾,又看了看陸靈兒,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兩位恩公,老朽鹿鳴,鹿蜀一族族長。多謝你們救了鹿岐他們。”
陸乾抱了抱拳。“舉手之勞。”
鹿鳴站起身,拄著木杖走到陸乾面前,仔細打量了他一番。“恩公的氣息……很特別。不是妖族,也不是煞魂。老朽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見過恩公這樣的種族。”
陸乾沒有解釋。鹿鳴也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恩公,請坐。”
陸乾在石凳上坐下。陸靈兒站在他身後,碧綠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鹿鳴頭上的鹿角。
鹿鳴給兩人倒了茶。茶是淡綠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草藥香。
“恩公,你們怎麼會來迷霧森林?”鹿鳴問。
“迷路了。”陸乾說。
鹿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迷霧森林確實容易迷路。我們鹿蜀一族世代居住在這裡,有時候也會走錯方向。”
它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影上。
“恩公,你們接下來打算去哪裡?”
“不知道。”陸乾說,“先找到出去的路。”
鹿鳴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陸靈兒插嘴道:“族長,你們這裡的泉水怎麼回事?我在山谷裡看見那眼泉水,顏色不對,有一股怪味。”
鹿鳴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那眼泉水,是我們鹿蜀一族的靈泉。幾千年前,被人下了毒。從那以後,泉水就變成了那樣。”
“下毒?誰下的?”陸靈兒追問。
“蠱雕。”鹿鳴的聲音很平靜,但陸乾能聽出裡面的苦澀,“我們鹿蜀一族與蠱雕是世仇。它們趁我們虛弱,偷偷在靈泉中下了毒。幾千年來,我們試過很多辦法,都沒能解掉。”
陸靈兒還想問,被陸乾看了一眼,閉上了嘴。
鹿鳴放下茶杯,看著陸乾。“恩公,你們在這裡多住幾天。等養好了精神,我讓人送你們出去。”
陸乾點了點頭。“多謝。”
鹿鳴笑了笑,沒有再多說。
回去的路上,陸靈兒拉著陸乾的袖子,小聲說:“哥,那個族長好像不願意多提靈泉的事。”
“嗯。”
“它是不是有甚麼難言之隱?”
“也許。”
陸靈兒想了想,沒有繼續問。
兩人回到木屋前,陸靈兒坐在臺階上,抱著膝蓋,看著遠處的山影。陸乾站在她旁邊,沉默了很久。
“哥,你說那個靈泉的毒,能解嗎?”
“不知道。”
“要是能解就好了。”陸靈兒說,“那個族長看起來挺可憐的,族裡那麼多人,一個個病怏怏的。”
陸乾沒有接話。他望著遠處的霧氣,心中隱隱有一種預感——鹿蜀部落的秘密,遠不止靈泉中毒那麼簡單。
夜風吹過山谷,風鈴叮噹作響。
遠處的霧氣中,一雙暗金色的豎瞳冷冷地盯著鹿吳之山的燈火,盯了很久,然後緩緩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