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池邊月色清冷,夜裡空氣泛上幾分涼意。
趙明珠提著一壺熱茶,手臂上搭著一件精緻的黑色外袍。
“江真人,水邊風涼,還是保重身體為好。”
江燃並未回頭,只望著風過水麵,揉碎月色的銀波。
“無礙。”
趙明珠先把茶水放下。
看著江燃的背影,拿起外袍猶豫了一下,還是搭在了椅子上。
她站在亭中,靜靜地看著負手而立在池邊的江燃。
一時無言。
她總覺得,這位江真人身上有種沉靜如淵的氣度。
根本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倒似歷經千山萬水,閱盡世事浮沉。
就這麼過了半晌,趙明珠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燕姑娘的武功是你教的?”
她沒喊真人。
江燃終於側過身,輪廓在月色中愈發清峻。
“一部分。”
趙明珠視線在他臉龐上停滯了幾秒。
拋卻了心頭成見,她駭然驚覺。
這位江真人,當真是光風霽月,不染塵囂。
那些豪門少爺,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
祖父說的那一番話,果真是有先見之明。
念及此處,趙明珠芳心一顫。
匆匆忙挪開了目光。
下意識找補了一句,“你還收不收第二個徒弟?”
剛問完,趙明珠眼神不由一亮。
對啊!她可以假借師徒之名,來拉近和江燃的關係。
再者那燕玉情年紀輕輕,看著便已有了暗勁實力。
她若拜師江燃,屆時武功也學了,還能做個衝師逆徒。
豈非一舉兩得。
江燃目光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一言不發。
直把趙明珠看得忍不住嚥了口唾沫,才緩緩問道。
“你祖父想讓你拜我為師?”
趙明珠聽不出他言語中的情緒,心下一緊。
頭搖得如同撥浪鼓。
“我就隨口問問,和祖父沒有關係。
“江真人早些休息,我先走了。”
說完急匆匆轉過身,一邊快步往院外走,一邊揚著手不斷在臉旁扇風。
趙明珠剛跨出院門。
燕玉情便推開了窗戶,看著趙明珠離去的方向輕哼一聲。
隨即輕聲問道:“江先生,壽宴還有幾日?”
“五日。”
燕玉情點點頭,慢慢合上窗戶。
風情脈脈的聲音透過窗縫傳出:“那我這幾日得苦修不輟,爭取早日突破化勁。”
“倒讓有些人知曉,江先生身邊這個位置,可沒那麼好佔。”
江燃目光落在緊閉的窗戶上,忍不住淡笑著搖了搖頭。
……
翌日。
天色剛矇矇亮。
趙明珠已經在廚房中忙活了半晌。
她昨晚仔細查了一番資料。
得到一個結論。
她這樣的世家嫡女,放下身段親自下廚。
對於男人來說,絕對能極大程度地滿足虛榮心。
故而她一大早,就照著菜譜做了幾樣簡單的小菜。
決定讓江燃感受一番自己的心意。
她剛提著食盒走到江燃所在的院門前,便聽見一陣破風聲。
心道又是燕玉情在練武。
她也沒直接進去,站在牆邊等了半刻鐘。
直到裡面安靜下來,才深吸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剛走進院門,便和收傘而立的燕玉情四目相對。
一襲紅裙明豔動人,幾縷碎髮黏在鬢邊,一雙桃花眼柔波似水。
趙明珠餘光掃了一眼亭中,沒看到江燃。
遲疑了一下,主動露出一抹笑容。
“燕姑娘,我給江真人和你做了早餐,你快嚐嚐好不好吃。”
燕玉情眸光閃爍,唇角微不可覺地勾動了下。
“多謝趙小姐費心。
“不過你身為世家嫡女,竟還會下廚?”
趙明珠臉上的笑容僵了下來。
知道她是故意這般說。
“不過是些簡單菜式,我也不經常下廚的。
“倘若味道不好,還望燕姑娘莫要見怪。”
燕玉情含笑點了點頭。
一襲紅裙搖曳,款步走向亭中。
趙明珠緊跟了過去。
燕玉情接過食盒,指尖不經意擦過趙明珠的手背,笑意盈盈。
“趙小姐指如青蔥,想來做這些菜是用了心的。
“心意在這,味道便沒那麼重要了。”
趙明珠總覺得這話有些刺撓。
她囁嚅了兩下正要開口,便見燕玉情已經開啟了食盒。
將四道菜一一擺在桌上。
桂花藕,蜜汁山藥,清炒時蔬和涼拌筍絲。
燕玉情掃了一眼菜色,忍不住讚了一聲。
“趙小姐廚藝當真精巧,一點也不像個初學者。”
趙明珠哪裡沒聽出她暗戳戳的不懷好意。
她剛想反駁,卻見燕玉情紅唇微動,嘆了口氣。
“可惜江先生似乎不喜甜食。”
趙明珠表情一僵,也顧不得她方才帶刺的言語。
下意識偏頭看了一眼,發現桌上四道菜,兩道都是甜的。
一時無言。
恰在這時,江燃推門而出,從房中緩緩走了過來。
趙明珠深吸口氣,迅速調整好表情。
“江真人,我做了幾道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江燃察覺到她期待的目光,微微頷首。
“坐下一起吃吧。”
趙明珠一愣,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已經吃過了。”
江燃不再多言。
接過燕玉情遞來的筷子落座。
目光掃了一眼桌面,徑直夾了一塊山藥放入口中。
趙明珠見狀,略感疑惑,下意識看向燕玉情。
卻見對方黛眉微挑,神色莫名的朝自己一笑。
頓時一陣鬱氣湧上心頭。
暗道一聲這女人故意的。
成天就知道胡說八道,一句話都不能信。
江燃幾樣菜都嚐了一口後,淡淡說道。
“不錯。”
趙明珠怔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是在誇自己。
不知怎的。
嘴角壓都壓不住。
飯後。
燕玉情緊鎖眉頭。
“江先生,我總覺得已到了暗勁巔峰,只差臨門一腳就能步入化勁。
“但奇怪的是,總差了那麼一線。
“我又找不出原因。”
她語氣有些苦惱。
江燃目光平靜的看著她,“手。”
燕玉情聞言,下意識掃了趙明珠一眼,才將左手遞了過去。
江燃指尖輕搭她腕脈,三息之後鬆開,目光毫無波瀾。
“你體內的暗勁,便如瓶裝石頭,再裝砂礫。
“看似滿了,實則還有空隙。
“藉助飛花訣強行破入化勁並非難事,但此法如揠苗助長,反損根基。
“唯有再沉澱一杯水灌入瓶中,才能真正水到渠成。”
燕玉情桃花眼中水光微動,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趙明珠收拾好碗筷,有些興致缺缺的走了。
方才的畫面,讓她心口莫名發堵。
直到出了月門,她才抬起自己的手腕看了一眼。
白皙纖細。
可那又怎樣?她連明勁都還不是。
燕玉情卻已經窺見了化勁門檻。
趙明珠念及此處,表情變得有些黯淡。
不過轉瞬間,她便深深吸了口氣,強提起精神。
心中暗道。
她能步入化勁,是因為江燃的緣故,我也未嘗沒有機會。
這位趙家嫡女握緊雙手,低聲給自己鼓勁。
“趙明珠,你不能氣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