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珠一路低垂著頭跑回書房。
推開門時,趙懷遠依舊坐在桌後,似乎一直在等她。
趙懷遠抬眼掃過孫女狼狽的模樣,語氣有些凜然。
“江真人怎麼說?”
趙明珠深吸一口氣,銀牙緊咬。
顫著聲把去江燃房中發生的一切,完完本本的複述出來。
“另外,他讓我轉告您,辦妥洛園之事,比甚麼都重要。”
說完最後一句話,趙明珠小心翼翼打量著祖父神色。
卻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趙懷遠沉默良久。
蒼老的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輕叩。
直到趙明珠換了下站姿,才抬手指了指椅子。
“坐。”
趙明珠沒有動。
她從趙懷遠的聲音中,聽出了些不同尋常的意味。
“你先坐。”
趙懷遠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心緒,語氣和緩了幾分。
趙明珠咬了下唇,慢悠悠拖著步子坐了下來。
“看來江真人並非沉溺於美色之輩。”
待她坐下,趙懷遠才嘆了口氣,語氣竟有些惋惜。
趙明珠聞言,緊繃的身軀鬆弛了些。
心道自己投懷送抱,江燃看不上,這可怪不得她。
不過好在,這糟心事總算過去了。
在江燃屋中的羞恥,她能記一輩子。
然而下一秒,趙懷遠蒼老的聲音再度響起。
“江真人雖未讓你作陪,但你不能輕易放棄。”
聞聽此話。
趙明珠猛地抬頭,美目圓瞪。
“祖父!”
她聲音抬高了許多,不自禁打著顫。
“您到底想讓我做到甚麼地步?”
趙明珠臉上的羞憤和委屈溢於言表。
“您讓我換衣服,我換了。
“我穿成這樣站在他門口,說著獻身這種不要臉的話。
“他不願讓我伺候,難道我還要跪在地上求他別趕我走?”
趙懷遠罕見的沒有動怒,靜靜看著自家孫女宣洩情緒。
待得趙明珠說完,方才開口:“你覺得我是故意在罰你?讓你去討好江真人,把你當做棋子?”
趙明珠慘笑著反問了一句:“不是嗎?”
趙懷遠緩緩搖頭,眼中浮現一絲落寞。
“若非明禮從江真人手中求來萬年鍾乳,我至多還能撐上一年半載。
“等我殯天之後,你覺得誰能扛起趙家的大旗?
“是你父親,還是你大哥?亦或是你那些叔伯侄兄輩?”
趙明珠嘴唇發白。
聽到最後,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祖父。
眼睛渾濁,鬢髮灰白,擱在普通人家,早就頤養天年了。
可身為趙家唯一的罡氣境大宗師,卻只能強撐著在人前露臉。
一是告訴旁人自己沒死,二是表明趙家的關係和人脈尚在。
“祖父……”趙明珠哽咽著喚了一聲,卻說不出話來。
安慰?認錯?都顯得太過蒼白無力。
趙懷遠衝她輕笑了下,才接著說道。
“趙家不缺錢,不缺人脈,只缺能夠讓聲威不墮的強者。
“一旦沒了罡氣宗師護持,很多財富和機緣,便不敢去爭。
“爭,便是死。”
趙懷遠說到這裡,目光有些出神。
“遠的不說,只說雲京沈家。
“昔年沈老太爺在世時,是何等聲勢?沈老太爺死後,又是怎樣一番局面?
“若非陸銀及時踏入罡氣境,沈家門楣早就淪為二流,還能等到現在?”
趙懷遠言及此處,神色微沉。
“我不是拿你當做棋子,而是想為你,也為趙家,鋪一條路。
“這個機會,你一定要牢牢握住。”
趙明珠幾乎將嘴唇咬的滲血。
她一臉悽豔:“他連正眼都懶得看我,您告訴我哪來的機會?”
趙懷遠正色道:“你這般想,可就大錯特錯了。”
“我且問你,跟在江真人身邊的那位燕姑娘,你覺得她容貌如何?”
趙明珠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那一襲紅裙太過驚心動魄。
她實在說不出過於違心的話。
趙懷遠也沒指望她回答。
“那燕家丫頭,姿容堪稱絕豔。
“她那般姝麗顏色,心甘情願跟在江真人身側,你覺得是為了甚麼?
“你趙明珠身為趙家嫡女,千金貴胄。倘若真心相付,憑甚麼斷定自己沒有機會?”
趙明珠聽完,一時怔在原地。
硬是不知道該說甚麼。
趙懷遠見她沒有應聲,不緊不慢的丟擲了最後的誘惑。
“倘若祖父替你安排門當戶對的婚姻,最好的結果也無非是嫁入其他世家。
“世家少爺何等做派,有多少女人情婦,你自己心內應該有一杆秤。
“而且你還要應付妯娌,公婆,乃至於嫡系旁系各房親眷。
“可你若跟了江真人,便只需伺候一人。
“抱丹真人的紅顏知己,任何世家豪門見了都要給三分薄面。
“這不是交易和棋子,是一樁划算到這輩子都不會後悔的買賣!”
趙明珠一字不漏的聽完。
臉上的屈辱逐漸散去,轉為沉思。
毫無疑問。
她心動了。
趙懷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拿著重錘往她心裡敲。
而且這不是虛無縹緲的畫餅,是她從南都到趙家,目睹過的事實。
江燃一句話,逼得宗師自斷一臂。
一登門,趙家闔族恭迎。
單單想一想他身側的燕玉情,竟有種恨不得以身代之的念頭。
趙明珠這會兒細細一想。
發現跪舔江燃,哪是甚麼屈辱,簡直是一步登天的捷徑!
怪不得那燕玉情跟防賊一樣防著她。
趙明珠深深吸了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她低垂著頭沒去看趙懷遠。
主要是怕自己態度轉變太快,有些過於不知廉恥了。
“祖父,我有些累,先回房休息了。”
趙明珠低聲細語的說完,徑直轉過身去。
繡鞋抬起尚未落地,趙懷遠又叫了一聲。
“明珠。”
老人的聲音緩和不少,甚至有些語重心長。
“不急於一時,你回去好好想想。
“對了。從明天開始,江真人在趙家的飲食起居,都由你來負責。”
趙明珠背對著他,左腳懸在空中。
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頓了兩秒,她才緩緩推門走了出去。
趙懷遠看著她的背影,一雙老眼微眯。
沒有回應,就是變相的回答。
以他對自家孫女的瞭解。
擺出這副姿態,便說明心內防線已經動搖。
之所以一言不發,無非是小女兒心態作祟而已。
總不能前一秒羞憤欲絕,後一秒千肯萬肯吧?
那就真是半點矜持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