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入口處。
李如心即便跪伏在地,也依舊端正的身姿。
在這一刻不由自主的佝僂了三分。
她臉上的笑容苦澀無比,骨子裡僅剩的那一絲矜貴徹底消散。
“江宗師,我哥不過是個普通人,年少輕狂犯了些錯而已,您何必同他一般計較?”
李如心沒有直接回應,也不再試圖狡辯。
她很清楚,江燃這一番話並非試探,而是清清楚楚的知道,李浩成並未走遠。
“您想怎樣折磨如心都可以,只求放他一條性命。
“如心保證,李浩成從此隱姓埋名,苟活於世,再不會出現在您面前。”
她言語變得有些倉促,沒有了半分先前的從容。
李如心迎著江燃審視的目光,下意識抓住禮裙領口。
想往下拽之時,又頹然的停下了動作。
她比誰都明白,江燃不吃這一套。
“怎麼不繼續?”
江燃視線落在她嶺上白雲中,仍是一副淡漠平靜的表情。
燕玉情一個沒忍住,又悄無聲息的掐了他一把。
江燃還未回應,便見李如心慘然一笑。
再一次跪倒在地,挪動雙膝爬到他面前。
粉唇貼在他鞋面之上,卑賤的吻掉其上泥塵。
“求您……饒過兄長。”
眾人見狀,皆為之側目。
躲在人群中的林思婷,看見這一幕,眼神簡直如同要冒火一般。
在他看來,江燃根本不懂憐香惜玉,明明已經取勝,還要如此趕盡殺絕。
江燃垂眸,腳背上揚,將李如心掀翻在地,聲音微寒。
“我拒絕。”
李如心禮裙凌亂,頭上的素簪也掉在地上。
她手掌撐在地面上,指甲用力抓進泥土之中。
不再掙扎,認命一般閉上雙眼。
江燃探出右手,一把捏住李如心脖頸。
“念及你多番佈局,尚有幾分籌謀心計的份上,本尊便親手取你性命。”
李如心已似失去靈魂的布娃娃,再也沒有任何旁的動作。
江燃正要折斷其脖頸之時。
竹林深處,突然響起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伴隨著驚恐無狀,但分外大聲的呵斥。
“江燃!你個王八蛋!欺負我妹妹算甚麼本事?有種衝著我來!”
這聲音響起的瞬間,本來心若死灰的李如心,倏然睜開雙眼。
偏過頭看向身後,眼中是無限的絕望!
李浩成衣衫襤褸、滿臉血汙地衝出竹林。
他哆哆嗦嗦的拿著一柄長劍,遙遙指著江燃,眼中怒火熊熊燃燒。
江燃指尖微頓,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鬆開李如心脖頸,任由其癱倒在地。
他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唇角微揚,笑意卻浮於表面。
“捨得出來了?”
李浩成掃了眼噤若寒蟬的一眾宗師,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卻強行鼓起勇氣。
“清江省的違禁品,是我一人所為。
“北緬針對你的殺局,是我一手佈下,燕玉情的訊息,也是我透露給老祖,這所有的一切,都和我妹妹無關!”
他斷斷續續的說完這些話,側目看了李如心一眼。
方才屈辱到舔舐江燃鞋面,也不曾落淚的李如心,在看到李浩成出現的那一刻,淚水如同決堤。
清冷的聲音中,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怒意:“李浩成!你踏馬忘記我說甚麼了?誰讓你回來的?誰讓你回來的!”
李浩成也不知是被江燃身上的氣勢嚇得,還是被她傳染。
說話聲也帶上了一抹哭腔:“你踏馬支開我,就是想當家主對不對?”
“我告訴你,就算老祖和父親盡數身隕,也輪不到你這個女流之輩染指我李家基業!”
李如心一邊淚流滿面,一邊忍不住笑的差點背過氣,“哥,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總算有點男人樣了。”
場中眾人默然不語,視線在兩兄妹和江燃之間來回遊移。
沒有人會認為李浩成現身,是為了防止李如心染指李家大權。
這不是權謀鬥爭搶奪家產,而是考慮如何從一位抱丹真人手中逃得性命之時。
李浩成這一番話,也僅能騙騙他自己。
李如心忽如其來的笑聲,好似感染了李浩成。
他顫抖的身形穩定許多,而後用悲痛中夾雜著寵溺的眼神。
看著那個曾經高高在上,強勢清冷,如今卻癱軟在地,無比狼狽的妹妹。
“李如心,老子是你大哥,還不至於躲在你的屁股後面。”
李如心看著他,淚中帶笑。
江燃倒吸了一口涼氣,剛用右手托住下巴。
又想起剛被李如心這娘們吐了一口唾沫,只得悻悻放下手。
他一臉彆扭的看著李如心兄妹二人,語氣有些古怪。
“你們搞這麼一出,怎麼感覺本尊倒成了反派呢?”
江燃說完,偏頭看向一臉出神的燕玉情,低聲詢問:“燕姑娘,你說我是反派嗎?”
燕玉情瞪了他一眼,手指又要用力,卻被江燃一把握住手腕。
“君子動口不動手,第幾次了?”
燕玉情風情萬種的橫了他一眼,美目流轉了下。
佯作不經意的抬起右腳,猛跺了一下。
“江先生若是反派,嗯……那我豈非也在同流合汙?”
江燃不動聲色的把腳抽開,燕玉情的回答並不出他所料。
和沈青筠不同,燕玉情更懂人心幽微處的分寸與權衡,她從不認為世間事非黑即白。
只會在自己選擇立場後,堅定無比的踐行到底。
江燃迎著場中眾人的異樣目光,心知這份兄妹情讓部分人心有觸動,
於是眉頭一挑,語氣平淡的開口。
“販毒,殺人,走私軍火,嗯……還有強搶民女?這些亂七八糟的行徑,不過是滄海一粟。
“真要細數,只怕是三天三夜都說不完,本尊此舉,也算替天行道了吧?”
清江諸省豪門盡數在場,不把這番話說清楚,口耳相傳之下,他不就從力挽狂瀾之人,變成欺壓女流的反派了?
他並不在意這些閒話,可一番波折,總算除了李家這個心頭大患,總不能再讓這些瑣事噁心自己。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場中千餘人不管誠信還是假意,都在出言附和。
暗地裡齷齪不堪的惡行,誰家都有,卻不能堂而皇之的擺在明面上,否則就會被群起而攻之。
這便是世家大族,預設的體面二字。
李如心聽見此起彼伏怒斥李浩成不當人子的聲音,眼中清淚已然流盡。
她一臉決然的看著面色難看的李浩成,縱身從地面躍起,一掌拍在李浩成肩頭,順勢奪過他手中長劍。
“哥!走啊!”
劍光如雪,李如心催動內勁,一往無前的朝著江燃刺去,眼中毫無畏懼,只有對兄長的眷戀和不捨!
江燃還未有動作,便被柳眉倒豎的燕玉情推開,也奪走了他手中的傘。
燕玉情握住傘柄的瞬間,只覺熟悉無比,卻沒有多想,以傘代劍,嫁衣在風中搖曳,迎上李如心的長劍。
傘尖輕點劍身,一陣嗡鳴中,李如心手腕發麻,只覺傳自老祖的梅花三十六劍,處處受制。
傘影翻飛間,燕玉情步法如風,數招拆掉李如心劍勢,傘尖倏然刺中她心口,而後驟然收回。
李如心胸膛濺出一團血霧,身形一滯,手中長劍無力脫手。
“敢動我的人,找死。”
燕玉情收傘回身,眸光冷冽如霜,嫵媚妖嬈的聲音近乎呢喃。
“哥,跑!快跑……”
李如心只覺眼前一黑,不知從哪湧出的力氣,拼命前撲。
一把抱住了江燃的腿,口中一邊湧血,一邊聲嘶力竭的喊著。
李浩成被她一掌拍的退出數丈,卻未曾衝入後山竹林,反而雙眼漲紅,瘋了一樣衝向江燃!
江燃右腿一震,李如心身體弓著躍上半空。
他一記鞭腿抽在對方腰側,伸手用氣勁一卷,將李如心墜落在地的長劍順勢擲出。
李如心四肢伸展,斷線風箏一般撞在李浩成身上。
下一瞬,長劍破空而至,貫穿二人胸膛。
“妹……妹……”李浩成雙目圓睜,口中鮮血如注,“哥……哥會保護……”
話音未完,瞳孔已然渙散。
李如心氣機全無,唇角卻微微揚起,彷彿終於卸下千斤重擔,笑得如孩提一般。
香雲山中,竹影悽迷,松聲如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