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把傘。
江燃手中那把精緻到過分的傘。
流轉的星光,是傘面和傘骨上,那些黑色紋路中浮現的奪目星斑。
傘身在李崖山丹勁即將觸及燕玉情後背時,恰好沿著石階斜飛上高臺,傘面飛速旋轉,懸停在半空。
燕玉情察覺面前有一道清風拂面而來,彷彿抵消了身後那剛猛至極的勁氣之威。
她睫毛輕顫,美目將要睜開之際。
石臺之下的江燃,單手負於身後,一步踏出,竟如幻影一般,瞬時現身於高臺。
臺下殘影仍在,李崖山瞳孔緊縮,倒映出眼前景象。
江燃一襲青衫在傘面盤旋引動的風中獵獵作響,衣袂翩揚恰似青鸞振羽。
他伸手握住傘柄,趁勢轉身之際,另一隻手輕輕握住燕玉情皓腕,腳步偏轉間,將她旋於身側。
掌中問情傘傾斜半寸,傘身星斑光芒大作,在李崖山丹勁觸及傘面之時,
借反衝之力,托住燕玉情腰身,腳尖在地面滑出數丈,雙雙衝出高臺邊緣。
半空之中,問情傘於掌中盤旋不定,傘影如輪,星光如瀑。
江燃左手持傘,右手攬住燕玉情纖腰,穩如磐石。
二人一青一紅,在飛旋的問情傘牽引下,如竹葉紅楓,輕飄飄墜落而下。
江燃足尖落地,一縷丹勁餘波傾進地面之中,腳下石板寸寸龜裂,一連蔓延出丈許距離。
此時問情傘傘面略低,剛好遮住二人上半身,江燃手掌輕輕抬起,傘面逐漸抬高。
傘緣之下,兩人下頜,鼻尖, 額頭依次露出,一者風情瀲灩萬物春,一者風姿如畫千山雪。
燕玉情此時才徹底睜開眼,感受著腰身上那隻手的溫度,剛要抽身,鬼使神差又停下了動作。
她嗪首微揚,視線落在江燃側臉之上,只覺青白如玉,便連半點瑕疵也沒有。
念及自己昔日在燕水尋他,一見面便替自己出頭,哪怕傷勢未愈,也甘願以身犯險去見李素同。
再加上今日香雲山中,捨生忘死為自己而來,更覺千情萬緒盡數湧上心頭,一時不由得痴了。
江燃鬆開右手,撥開燕玉情被風吹拂至唇邊的青絲,抬眼看向高臺邊緣,臉色複雜到極點的李崖山。
“抱丹?不過如此。”
他說的輕巧,可落在身側的燕玉情耳中,卻聽出了不一樣的意味。
倘若換作常態下的江燃,在李崖山出手之後,早已氣勁透體而出,欺身而上了。
方才他卻以問情傘借勢化力,將丹勁盡數引向地面。
雖說有被自己牽絆影響的緣故,但也側面印證了抱丹真人的實力,絕不能等閒視之。
燕玉情不動聲色的打量著四周,發覺除了一些自認實力尚可的宗師外,絕大多數人都很有眼力見的退到了廣場邊緣。
當下心中一動,紅唇貼到江燃耳畔,壓低聲音問了句:“能跑嗎?”
江燃耳廓微熱,卻沒有偏頭,而是輕笑出聲:“你想怎麼跑就怎麼跑,李崖山可捨不得殺你。”
不知為何,看到江燃這與之前冷漠迥然不同的樣子,燕玉情頗有幾分竊喜,覺得自己暖化了這座冰山。
可聽到他這不鹹不淡的玩笑,又忍不住美目一瞪,繡鞋輕輕踹在他小腿上。
“你別提他了,這人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江燃頗為無語的側目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我認識的那個燕玉情,她絕對不敢踹我,難不成你見了白菲菲一面,就被她傳染了?”
燕玉情輕咬著唇,桃花眼中那一絲驚詫再度浮現,卻又被她壓了下去。
不管怎麼說,現在的江先生,比曾經那個,要真實得多。
燕玉情心中默唸了一下白菲菲三個字,聰明的沒有多問,只有些惋惜的嘆了口氣。
“反正都要死了,再不踹,可就沒機會了。”
江燃感受了一下體內的九劫氣勁,察覺到自己的術法已然生效,眼底笑意濃郁了些。
“放心,不會讓你死在我前面。”
話音未落,高臺之上李崖山和三位半步抱丹,近乎同時出手,四道雄渾氣勁撕裂長空,如驚濤駭浪一般拍來!
看其模樣,既要對江燃出手,還要襲殺燕玉情,迫使其不得不分心。
“江燃!”
燕玉情剛要回應他那一句有些不吉利的話,便見江燃周身青色氣勁迸發,自下而上衝向四人!
她心口發緊,只來得及驚呼一聲,耳邊就聽見一聲轟然巨響!
青色氣勁翻湧如沸,升騰到半空和李崖山的黃色丹勁相觸,一道圓形的氣浪波紋擴散而出。
氣浪所過之處,青磚崩裂,桌案碎成齏粉,數名躲閃不及的宗師盡數被掀飛!
燕玉情青絲亂舞,可威勢驚人的衝擊波竟擦著她貼身而過,顯然是前方的江燃有意為之。
三位半步抱丹只覺得自身罡氣如寒冰遇上烈火,寸寸消融,那青色氣勁竟具備和丹勁一樣的穿透力!
或者說,那就是聚液為丹之後,已成實質的丹勁。
三位半步抱丹在半空中倒轉一圈,才用罡氣托住身體,站在李崖山身側。
灰袍老者目光如同見鬼一般,哆哆嗦嗦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崖山見狀,橫掌一拍,丹勁噴湧而出,同時震開自己和江燃二人。
他負手立於半空,眼中嫉妒和不甘已經徹底消散,只剩下濃郁到化不開的殺機。
方才江燃用傘面卸力,墜落高臺之時,他從對方那一縷氣勁中窺見凝實之相,便猜測其已聚液成丹。
故而請三位半步抱丹一同出手,只為印證心中所想,且揣著更深的心思。
倘若江燃已入抱丹,那便由他對付,另外三人便可趁勢拿下燕玉情,以亂其心智。
卻未曾料想,江燃體內那股青色氣勁,並沒有被他的丹勁徹底壓制,反而令三位半步抱丹也失了先手。
這一刻起,他沒有再把江燃當做情敵,而是視作了真正的生死大敵。
李如心自從他出關之後的每一句話,都完完本本的在心頭浮現。
李崖山總算明白,這個心思智謀遠超常人的族中小輩,為何會不惜自殘,也要請他出關。
二十餘歲抱丹,便能和領悟丹心通明之境的自己正面抗衡,
倘若今日殺不掉他,或許不用三二年,李家便會灰飛煙滅。
李崖山眸光森冷,右手斜向伸出,雄渾無匹的丹勁湧出,
化作一道黃色匹練,竄入後山,倒卷出一柄古樸長劍。
劍已出鞘,鋒芒掠過,空氣中隱隱嗡鳴聲久久未歇。
獅子搏兔,尚盡全力。
在江燃展露丹勁之時,李崖山便決定再無半分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