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去死?
李崖山覆於身體表面的暖黃色丹勁,在這一句話之下,居然有控制不住的態勢,
自丹田反衝四肢百骸,經脈脹痛不已。
眾目睽睽下,這位一招逼退四位半步抱丹的崖山真人,竟踉蹌著倒退數步,
一口濁血湧到喉頭,“噗”一聲灑落高臺。
“崖山兄?”
灰袍老者並其餘二人身形一閃,便在石臺上落定。
他剛準備用手攙扶,李崖山便抬起手背抹掉嘴角鮮血,眼中偏執燃燒成熊熊烈火,聲音中的恨近乎凝如實質。
“我李崖山修行一百三十餘載,於今昔勘破抱丹玄關,幾能再活一世。
“這些年來,僅僅被人折辱過兩次,第一次,乃是劉家村內,授我劍法之人,當眾令我跪地受鞭笞之辱。”
白衣女子方才主要在關注燕玉情,故而李崖山受傷時反應慢了一些,此刻尚在臺下。
聽聞李崖山這番言語,她心中除過聽到抱丹真人往事的訝然外,比旁人還多出些旁的情緒。
她能肯定,李崖山說出授我劍法之人時,滿是灼灼恨意的那雙眼睛,
一動不動的鎖在燕玉情身上,仿若便是在說她一般。
白衣女子心中微動,暫且按下了和李崖山同仇敵愾的心思。
燕玉情背對著李崖山,連轉身的念頭都沒有。
“第二次!”李崖山恨意凜然地盯著燕玉情,一字一頓猶如喋血,“便是今日!”
“情……你燕玉情,將我一片赤誠之心,親手推入了萬丈深淵!”
燕玉情還是沒有轉身,她目光依舊落在江燃身上,眼中看不出綿綿情意,只有隨君赴死的坦然。
“李崖山,你不必再說了。
“我燕玉情心中,往昔,現在,未來,你的分量,甚至及不上且放白鹿青崖間這句詩來得重。”
她心太小,只裝得下一位先生。
李崖山瞳孔緊縮,慘然一笑。
他當然知道這句詩,這便是他名字的由來。
在燕玉情心中,一個有血有肉,活生生唸了她一百多年的李崖山,輕得不如七個字。
“哈哈哈哈!”李崖山忽地仰頭大笑,眼角淚水還未滴落,便被丹勁震碎。
這笑聲自石臺開始擴散,從悲愴和不甘,漸漸變得通透而淡然。
山頂獵獵風聲,縹緲雲海,盡數被這笑聲滌盪一空。
“百年一夢,丹心乃成。”
他笑聲未落,周身肆意的丹勁驟然內斂,丹勁的色澤彷彿染上一絲璀璨金色,整個人的氣息,也變得更為淵渟嶽峙。
那金色丹勁如初升朝陽,溫潤卻不容直視,百年執念盡數在這一刻被武道之心所焚化。
“崖山兄,突破了?”
灰袍老者眼中精光暴漲,聲音微顫:“傳聞丹勁大成,乃有丹心通明之說,凡世間武者手段,皆能料敵機先。”
“此刻縱有數十位半步抱丹在場,崖山兄皆能在出手之前便窺見勁氣流轉的節點,一擊即潰!”
李崖山不再去看燕玉情的背影,負手立於石臺之上,目光掃過一碧萬頃的天空,
彷彿要將百年煙雲納於眼底。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江燃身上,眼中毫無波瀾,“念及昔年授劍之恩,你自裁吧,待你身死,我便放過……燕玉情。”
燕玉情沒去看李崖山的表情,嘴角似笑非笑。
她這會兒已經不是單純覺得對方執念深,而是感覺這人簡直可笑。
能用江燃威脅她,是因為她不敢去賭,才被迫出現了現在的局面。
但江燃這種人,明知香雲山聚集了這麼多強者,還敢不顧一切的出現,是會被威脅到的人嗎?
江燃卻認真地看著李崖山,目光澄澈,聲音平靜而堅定:“好啊!”
啊?
燕玉情人都傻了,淚痕未乾的玉容上,泛起了種種不一的情緒。
她無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卻感覺自己無聲做的一切,彷彿都在這兩個字中得到了回應。
廣場中眾人也是被雷的不輕,只覺得高臺上那個鳳冠歪斜,婚服凌亂的女子,在這一刻成了最大的贏家。
不論是一位放下尊嚴,懇求成全的抱丹真人,
還是一位甘願赴死,以命換命的少年宗師,都甘作這一抹紅豔的陪襯。
李崖山的氣機亦有波動,相較於江燃這個回答,他此前那些偏執的做法,居然顯得那樣卑劣。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那個一襲青衫,意氣比天高的青年,眼底滑過一抹嫉妒和不甘。
嫉妒他天縱奇才,二十餘歲半步抱丹,不甘他風華正茂,和燕玉情二人難得少年!
江燃話音落罷之後,又彷彿恍然大悟一般開口。
“自戕可以,不過你得先放了她,否則我若死了,她黯然神傷不說,你再食言而肥,我該去何處說理? ”
燕玉情桃花眼眨巴兩下,視線交錯間察覺到了江燃眼底的戲謔,芳心不由得一陣嗔怪。
這人怎麼去了一趟北緬,回來之後跟轉了性一樣。
擱在以往,他縱是為了自己來香雲山,可嘴上也是決然不會承認的。
如今倒好,言語直白得令人招架不住。
李崖山眸光驟冷,袖中丹勁如金汞翻湧。
“好!既你不願接受這番好意,那本座便先殺了她,再將你挫骨揚灰!”
話音未落,他袖中金汞般的丹勁已從掌中噴湧而出,一股恐怖的風壓迸發,吹得場中千餘普通人盡皆掩面。
燕玉情只覺一道如芒在背的殺意,毫無掩飾的席捲而來。
頭頂鳳冠被勁風吹落,霞帔裙角肆意飛揚。
青絲彌散間,那一雙桃花眼中倒映著江燃執傘而立的身影。
天地蒼茫,只餘你我。
江燃眼中仍噙著淡淡笑意,在燕玉情紅唇輕揚,認命一般闔上雙目時,才瞬間斂去,浮出濃濃的寒意。
李崖山丹勁已如離弦之箭,貫向燕玉情後心,僅有尺寸距離時,他眼中恨意如潮水般褪去。
他方才用言語激將,不過是存著江燃若是猶豫,便會讓燕玉情心懷芥蒂的念頭。
此番欲殺燕玉情,也是想要逼迫江燃倉促出手,而後一招制敵,不給燕玉情任何插手之機。
誰知江燃忍到此刻,也未能如他料想的一般出手,李崖山暗歎燕玉情識人不明,正欲拼著肺腑受損也要強行收招時。
餘光掃過高臺之下,便見一抹星光自下方臺階盤旋流轉而上,後發先至一般,倏然出現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