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紋青衫在風中微揚。
江燃從燕玉情身上收回視線,轉而看向負手而立的李崖山,語氣透著些許譏諷。
“李崖山,你這一百多年活到狗肚子裡去了?堂堂抱丹真人,竟還學人玩強娶這一套?”
滿場譁然。
幾位坐在前排的宗師差點蹦起來,林思婷先是一驚,旋即又冷笑起來。
李浩成這種張狂的性子,也不由得微微低頭,生怕老祖的怒氣波及到自己身上。
臺上李崖山驟然色變,丹勁外洩,腳下石臺龜裂,縫隙蔓延開來。
他本已按捺不住出手的心思,可餘光掃過燕玉情,還是將丹勁強行壓回丹田。
出手殺了江燃容易,可這般無能狂怒下的出手,只會坐實這一番話。
“信口雌黃!”李崖山聲音變得有些尖銳,指著江燃的手顫抖不止。
“你怎知我和情姐姐……”他話說到一半,陡然轉口,“總而言之,她對我並非沒有心意!”
江燃聽到“情姐姐”三個字,饒是以他的定力,都有些難以控制表情。
他打量了一遍李崖山鬢髮斑白的臉,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這老東西一百多歲,竟然恬不知恥的管燕玉情叫“情姐姐”?
這踏馬是甚麼古怪的癖好,怪不得燕玉情哭成這樣,估計是被他這病態行為嚇得不輕。
江燃嘴角微微上揚,壓了幾下,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行啊,那你當著所有人的面,喚一聲情姐姐,倘若她應,我轉身便走。”
此話一出,廣場上靜的落針可聞。
燕玉情表情一僵,目光落在江燃臉上,卻見他衝自己眨了眨眼。
她微闔雙目,暗道一聲罷了,倘若這是一場鬧劇,那她也願意陪他鬧下去。
李崖山身軀微顫,體內丹勁都有些逸散。
只要一掌拍死江燃,便可一了百了,婚禮照常進行,誰也不敢拿這件事取笑一位抱丹真人。
可當目光落在燕玉情側臉上,心底那些偏執到近乎癲狂的情緒,全都一股腦湧了上來。
他當然知道,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喚一個女子“情姐姐”,對於一位抱丹真人意味著甚麼。
那不是寵溺或附庸風雅,而是將他內心最隱秘,最不堪的軟弱和執念,赤裸裸地攤開在所有人面前,任人踐踏。
可他已經被逼到了這個地步,或者說他自己把自己推到了懸崖邊上。
李崖山仰起頭,停頓數秒,轉過身面對燕玉情,放下了所有尊嚴,聲音輕到近乎微不可聞。
“情姐姐……”
三個字出口瞬間,四位半步抱丹面面相覷。
灰袍老者嘴唇動了幾下,終究一句話也沒說。
白衣女子嘆了口氣,微閉雙眼。
他們沒有評價李崖山的行為,能成就抱丹宗師,心性何等堅定不移。
即便是癲狂無比的執念,也是他武道之心的一部分,不容外人置喙。
燕玉情緩緩睜開眼,目光如霜,卻未看李崖山,而是直直落在江燃身上。
她淚眼未乾,卻噙著一抹令人動人的決絕。
李崖山一聲喚罷,燕玉情始終一言不發。
廣場中的氣氛愈發沉悶。
足足過了十來秒,李崖山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變得慘白無比。
臺下李浩成死死盯著江燃,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李如心嬌軀卻不自禁有些發軟,伸手撐在桌案上,身上冷汗浸溼了裡衣。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江燃,這人比香雲山所有的宗師加在一起都要可怕。
並非是指武力,而是那種玩弄人心於股掌之間的算計。
他早就看穿了老祖的軟肋,還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其逼至尊嚴盡失的邊緣。
一位抱丹真人俯首稱臣,低聲下氣的喚了一聲“情姐姐”,對方卻連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這對於李崖山來,是何等的羞辱和傷害?
江燃看著如喪考妣的李崖山,心知其已到了心態崩碎的邊緣。
他忽然抬起頭,朝著石臺上的燕玉情揚聲喊了一句。
“情姐姐?”
聲音上揚,尾音帶著幾分故意為之的旖旎。
相較於李崖山那微不可聞的聲音,這一聲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燕玉情渾身一激靈,瞠目結舌的看著江燃,表情跟見了鬼一樣。
見著江燃笑意吟吟的表情,芳心雖還是有些驚詫,但卻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端得一個風情萬種,春水初生。
那雙桃花眼裡的驚訝和嗔怒交織在一起,蒼白的臉頰上,竟浮現一層淡淡的血色。
她還是不曾應聲。
但這表情的細微變化,眾人全都看的分明。
李崖山臉色鐵青,直勾勾的看著江燃,一股無名之火簡直要把胸膛給燒穿。
他喊了一聲燕玉情沒理,可對方喊了一聲,燕玉情的情緒波動強烈了不知道多少倍!
這無聲的對比,比任何言語都更加犀利。
李崖山冷笑了一聲,聲音喑啞,“你不也是一樣,她也並未應你。”
江燃無所謂的點了點頭,問情傘在手中輕轉了一圈。
“那便問她一個更簡單的問題。”
他抬起眼,看向石臺上穿著大紅嫁衣,即便梨花帶雨,依舊驚心動魄的燕玉情。
“燕姑娘是想留在這,還是跟我走?”
沒有任何鋪墊,乾脆利落到極點的一個問題。
李崖山瞳孔驟縮,已然顧不得理會江燃,瞬間轉頭看向燕玉情。
他緩緩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姿態低到近乎卑微的地步,根本看不出任何抱丹真人的威嚴。
“情姐姐。”李崖山聲音抖得厲害,眼眶都有些微微泛紅,“留下來,留在香雲山。”
“李家百年積累,我儘可予你一人。”
在場的豪門貴胄,盡皆倒吸了一口涼氣。
李家百年積累,是何等的財富與權勢?想要甚麼樣的女子不可得?
李崖山給出這般承諾,只為了一個女人,縱然這女子的確是世間罕有的絕色,卻也令人覺得荒謬。
燕玉情低頭看了眼李崖山伸過來的手,又掃過他偏執與懇求兼具的眼睛。
而後收回目光,沒有半點猶豫。
鳳冠上的流蘇輕輕晃動,紅色繡鞋輕輕落地,朝著江燃的方向邁出一步。
鴉雀無聲的廣場靜謐了一瞬,旋即轟然炸開。
低語或驚呼連成一片,交談和議論聲此起彼伏。
李浩成那雙緊握的手悄然鬆開,不自覺的鬆了口氣。
他是真怕燕玉情點頭,屆時李家就得改姓燕了。
李如心見狀,一顆心狂跳不已,幾乎是瞬間撲到李浩成身邊,拽著他往後退,“哥,跟我走!”
李崖山視線落在手掌之上,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看著燕玉情的背影。
“你……”
他嘴唇動了幾下,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下一瞬,李崖山閃身出現在燕玉情面前,丹勁自體內狂湧而出,暖黃色的光澤覆滿全身,一股沛然的威壓席捲全場。
“你若選他!”
李崖山癲狂無比的看著燕玉情,聲音裹挾著丹勁,一字一頓。
“便與他一同去死!”
燕玉情後撤一步,鳳冠被氣勁壓得歪斜,臉上卻無半分懼色。
“好啊。”她抬起頭,直視李崖山的眼睛,聲音冷冽決絕到了極點。
“那我便跟他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