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雲山頂,高臺之上。
燕玉情渾身劇顫,手中素白紙傘脫手墜地。
桃花眼中死寂悲哀驟然不見,淚水如斷線珍珠止不住的滑落。
她櫻唇顫抖不停,無聲念出兩個字。
江燃。
這個瞬間,燕玉情強撐的心防徹底破碎。
她很想大罵出聲,問他是不是腦子有病?想讓他趕緊滾下山去,再也不要管她的事。
可這千情萬緒,都堵在了心中。
只有一個念頭,哪怕與他一同死在這香雲山中,也是千肯萬肯。
場中賓客早已目瞪口呆,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李浩成臉上肆意的笑容完全凝固,李如心瞳孔驟然收縮,一時之間竟有些六神無主。
林思婷猛然站起身來,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林懷山驟然一驚,慌忙拽著她胳膊吼道:“坐下!”
高臺之上,李崖山的面容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眼中痴迷散的乾乾淨淨,方才那個意氣風發如少年的抱丹真人消失無蹤,只剩下肅然的殺意。
灰袍老者和白衣女子對視一眼,都有些難以置信。
明知幾十位宗師前來赴宴,明知四位半步抱丹在場,明知李崖山已入抱丹真人之境。
還敢孤身一人登門,當著諸省豪門貴胄的面,攪了這場婚宴。
這究竟是何等膽魄,又懷揣著怎樣的決絕?
灰袍老者搖了搖頭,聲音中帶著些許戲謔。
“這年輕人……有些狂的沒邊了。”
白衣女子沒有回話,目光越過廣場看向山腳,
那雙妙齡少女般的眼睛裡,驚駭之中竟多了一絲莫名的意味。
明知死路一條,還敢來者,大抵也抱了必死之心。
也是為那個叫做燕玉情的女子嗎?當真是一株能令萬眾傾倒的仙姝。
山腳石階上,一道身影緩步出現。
青衫上竹紋隨風輕揚,手撐一柄華麗到難以言說的傘。
傘面上不知何種材料勾勒的線條,分明是漆黑如墨的色澤,卻彷彿流轉著如瀑星光。
傘面微傾,星光浮動間,一張青白如玉的臉,從傘緣下慢慢浮現。
一雙眼睛深邃如寒潭映月,眸光清冷平靜,閒庭信步一般拾級而上。
滿山賓客,盡皆屏住呼吸,沒有一個人開口。
數十位宗師的氣機彼此勾連,不約而同的湧向那道青衫身影。
臺階兩側,亦有李家族人試圖上前阻攔。
江燃步伐未停,手中問情傘隨著腳步越來越高。
衝上前來的李家族人,還未接近身週三尺,便紛紛倒飛而出,摔落在地生死不知。
江燃面上無悲無喜,一步一步往上走。
直至視線與山頂廣場平齊,身後石階上,已層層疊疊倒了不知多少李家族人。
將要踏上山頂廣場時,十數位宗師不知從何處竄出,齊齊攔在入口處,齊心協力攻向江燃。
江燃負於身後的右手探出,身形站在原地恍若未動,便見十多位宗師近乎同時倒飛而出。
他一步踏上廣場,十餘人伴隨著腳步落地聲,齊齊砸在地面之上。
青衫纖塵未染,傘面星光熠熠生輝。
江燃未去看滿場死寂的目光,視線越過所有賓客,直直看向中央石臺。
李崖山殺意凜然的眼神也沒有讓他動容。
他凝視著石臺上那一身大紅嫁衣,淚水洶湧不停地女子。
兩人目光相撞,江燃毫無波瀾的面容終於浮現一抹笑意。
他輕聲開口:“我來了。”
燕玉情聽不到他的聲音,卻從唇形讀懂了那三個字,剛剛收斂一些的淚水,忍不住再次決堤。
千餘賓客噤若寒蟬,目光在李崖山、燕玉情和江燃三人之間來回移動。
李崖山居高臨下,看著撐傘而立的江燃,凝如實質的殺意盡數將其籠罩。
“本以為你和如心周旋良久,尚有幾分才智,沒想到今日竟要自尋死路!”
江燃邁步往前,身前賓客下意識讓開了道路。
他停在高臺臺階之下,問情傘上揚,一張臉徹底顯露在李崖山眼前。
“哦?這麼自信?”
語氣淡的不能再淡,可落在眾人耳中,竟覺得比先前那一問還要囂張。
李崖山尚未答話,先前被半步抱丹一招制服的大宗師走出人群,厲聲喝道。
“江燃!你以為殺了顧龍章便能肆意妄為?場中能勝過顧龍章的人不在少數,你休在崖山真人面前猖狂!”
江燃連眼皮都沒動一下,“顧龍章死的時候,可沒你這麼多話,倘若誰的話多誰便厲害,那你一定天下無敵。”
“你!”
那人面色漲紅,剛吐出一個字,便見半步抱丹的白衣女子走到近前。
白衣女子目光掃過高臺上梨花帶雨的燕玉情,心中嘆了口氣,柔聲說道。
“小兄弟,方才我等以四象陣聯手合攻崖山兄,連一招都未能撐住。”
她微微一頓,語氣中多了幾分懇切。
“若我未曾猜錯,你應該也已步入凝氣化液之境,這般年紀,堪稱天資出眾,我亦不忍見你夭折於此。
“抱丹真人的實力,不是凝氣化液所能想象的,這一點我已親身印證。”
察覺江燃毫無所動,白衣女子目露無奈,試探著又勸了一句。
“你年紀輕輕便已半步抱丹,心高氣傲很正常,可今天是崖山兄大喜之日,你實在不該胡鬧。
“倘若知錯能改,以他的胸襟,未必容不下一個年輕人。”
江燃偏過頭,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數秒,未曾開口回應。
場中眾人聽到白衣女子的話,都有些面面相覷。
尤其是一眾宗師,盯著江燃年輕到過分的那張臉,不免覺得上蒼不公。
李崖山立於石臺邊緣,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江燃若被白衣女子一番話勸的低頭,燕玉情心中定會對其失望,這也是他樂見其成之事。
白衣女子自知話說到這份上,已算全了那點惻隱之心。
在李崖山冷哼過後,也便順勢退到一旁。
江燃的目光從她身上挪動,再度落在燕玉情那張楚楚可憐的臉上。
那一雙桃花眼盈盈含淚,淚水將胸前霞帔的色澤都染深了三分。
她淚眼朦朧的看著江燃,拼命搖著頭,紅唇無聲在動。
走。走啊!
可她眼神深處,卻藏著另外一種情緒,遠超悲傷和恐懼。
那是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倘若江燃選了一條死路,她便跟著走上去。
江燃看懂了。
他強壓下心種泛起的漣漪,朝著燕玉情輕輕一笑。
燕玉情看見他臉上少有的溫柔笑意,一時之間,不由得痴了。
此既君之意,妾又何惜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