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毯盡頭,竹影婆娑,松風微漾,一道纖細身影自其間緩步走出。
先是鳳冠上的珠翠,在日光下折射出的細碎金芒晃入人眼,繼而是大紅色的霞帔裙角拂過青石。
百名侍女同時垂眸,傘面向外微傾,金線並蒂蓮在日光下流轉。
紅傘一路鋪開,從後山院門連到山頂石臺。
曳地紅裙下,一隻紅色繡鞋從後山青石臺階挪到紅毯之上。
鳳冠流蘇遮住半邊眉眼,隨著步伐擺動間,露出了半張令人窒息的臉。
那一雙勾魂攝魄的桃花眼,水光瀲灩中,偏偏是凍徹的西湖。
妖冶和清冷本該是兩個極端,卻在這一刻,渾然天成般融匯在這張臉上。
千餘賓客齊齊失聲,連呼吸聲都變得微不可聞,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紅毯盡頭的女子身上。
那些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豪門子弟,忽然閉上嘴,連手中酒水灑了都未察覺。
幾位平日裡見慣美人的闊少目光發直,直到身旁長輩重重咳了一聲,才失魂落魄的挪開視線。
可不過片刻,又忍不住齊齊去看。
紅毯兩側的百名侍女都是精挑細選的佳人,容貌身段和儀態全都不差。
但此刻她們手持紅傘,便如月下螢火,縱使姿容出眾,亦被那紅裙女子壓得黯然失色。
燕玉情從中走過,一枝紅豔壓過了整座香雲山的紅。
偏偏她手中,撐著一把素白紙傘。
傘面乾乾淨淨,甚麼花紋都沒有。
這一把白色紙傘,在滿目的大紅色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似揭示著紅裙女子獨一的美。
李如心看著那張豔絕人寰的臉,一時間難免失神。
她終於明白,老祖為何會在這個女人面前失了方寸。
這樣的女子,倘若甘願回眸一笑,只怕世間九成男子都會變作裙下之臣。
可她眼中沒有李崖山,李如心看得清清楚楚。
林思婷坐在林懷山身側,原本還是一臉麻木之色,直到燕玉情出現,她整個人忽地坐直了身體,眼中除過驚豔,還有嫉妒。
李素同死後,她日日夜夜都盼著能見到江燃受辱。
但此刻,她卻先妒忌上了這個一面之緣的女人。
憑甚麼這個看上去和她年歲差不多的女人,能讓一位抱丹真人驚動清江諸省?
而她連求見李崖山一面都難?就憑她長得漂亮嗎?!
林懷山察覺到妹妹有些失態,壓住她手背,“崖山真人大喜之日,你千萬別亂說話。”
林思婷沒有回應,目光死死盯著那張半遮半掩的臉。
四位半步抱丹也目不轉睛的看著那道身影,灰袍老者眸光微凝,半晌沒有說話。
白衣女子臉上那抹輕笑早已斂去,喃喃低語:“難怪崖山兄痴迷至此。”
另外兩人輕聲嘆了口氣。
李崖山站在高臺邊緣,目光自燕玉情出現那一刻起,便再未從她身上挪開。
他的呼吸略有些急促,眼底的痴迷幾乎在燃燒。
這個瞬間,他彷彿又回到百餘年前,在三叔公院裡的時光,回到那一年初見燕玉情的那一眼。
“情姐姐……”
李崖山無意識的呢喃出三個字,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燕玉情一步一步走上石臺。
她能夠察覺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全都在自己身上,驚豔、貪婪、嫉妒皆有。
但她並未理會,只是美目流轉,掃過廣場上千餘張面孔。
她看到了謝恆,看到了林思婷,以及陌生的豪門貴胄,數不盡的宗師和四位頷首示意的半步抱丹。
唯獨,沒有江燃。
她看得很仔細,細緻到連她自己都覺得滑稽。
明明害怕江燃來赴死,在心中不斷地祈禱著他不要來。
可當真沒有看見那個人時,她芳心深處,卻沒來由變得空落落的。
踏上最後一級臺階時,燕玉情眼角微微上揚。
不來也好。
她在心中暗道。
李崖山顫抖著手,想去攙她。
燕玉情腳步微頓,錯身避開那隻手,自行站到他身側,離得有些遠。
見到這一幕,臺下眾人神情莫名變得有些古怪。
李崖山方才一掌震飛四位半步抱丹,威勢壓得群雄俯首。
此刻他穿著大紅婚服,站在燕玉情身旁,竟讓人覺得有些彆扭。
那不是武道修為能填平的鴻溝。
李崖山也感受到了眾人目光中的異樣,卻佯做不知。
他聲音凝成一縷,傳入燕玉情耳中:“只要情姐姐今日嫁給我,江燃和李家的恩怨便一筆勾銷,我不會再去南都找他麻煩。”
燕玉情面無表情,片刻之後,才櫻唇輕啟:“希望你說到做到。”
李崖山眼神驟亮,面向臺下賓客,聲音透過丹勁,振聾發聵。
“諸位!”
李崖山意氣風發,聲音中透著喜意:“今日大婚,既是李某多年夙願,又能得見舊友尚在,新客滿堂之景,心中甚慰。”
“今日之後,燕玉情便是香雲山李家主母。清江諸省,凡敬我李崖山者,便該對她一視同仁!”
聞聽此言,場中多少豪門貴女,神色都有些酸溜溜的。
李崖山這番話,直接把燕玉情捧到了和抱丹真人平起平坐的地位,她們這輩子,都享受不了這樣的尊崇。
“恭賀崖山真人!”
“恭賀李家!”
不論心中是何種念頭,在李崖山聲音落罷後,場中此起彼伏的恭賀便如潮水般響起,久久不絕。
正午將至。
山頂禮樂聲響起,儀仗繞著石臺緩緩行進,紅綢如浪,鼓點激越而莊重。
儀娘走上石臺。
她穿著喜慶,臉上堆滿笑容。
能主持抱丹真人的婚禮,於她來說,也是平生僅有的機會。
她站定之後,雙手捧著喜冊,高聲唱道:“吉時已到,天地共鑑,賓朋為證!”
禮樂聲漸漸弱了下來,變得悠揚清婉。
儀娘轉向李崖山,含笑開口:“李氏崖山,你可真心願娶良家女燕玉情為妻?此後榮辱相依,生死相守,不離不棄?”
李崖山側目看著燕玉情,眼底熾熱根本壓不住。
“我願!”他聲音激盪,有些難以剋制的發顫。
灰袍老者輕輕頷首,白衣女子卻看著燕玉情,目光有些複雜,同為女子,她能感受到這場婚禮的氛圍,有多麼讓人喘不過氣。
儀娘又轉向燕玉情,笑容依舊:“燕氏玉情,今得良媒以證,天地賓朋俱在,你可願……”
燕玉情半個字都聽不進去,本就蒼白的面容,更是沒有了一絲血色。
手中素白紙傘的傘面,也因主人的手在不停顫動。
她很清楚,等著儀娘問出這句話,只用說一個願字,江燃便可高枕無憂。
只用說一個願字,她便能一躍成為清江諸省最尊貴的女子之一。
可從此,她也會被鎖死在李崖山的執念之中。
燕玉情忽然覺得這座香雲山太冷,便連日頭高懸時的陽光照在身上,都帶著一股寒意。
儀孃的聲音還在繼續,“你可願真心嫁予……”
話音未落!
山巔雲停風止,漫山紅綢驟然繃直,獵獵作響,甚至刺啦一聲撕裂開來,四散飛揚!
一聲長嘯沖天而起!
自山腳貫穿石徑,震散山腰白霧,直抵山巔,將漫山雲海倒卷一空!
鐘鼓崩碎,禮樂聲戛然而止!
廣場上無數賓客身形不穩,臉色慘白的捂住耳朵。
數十位宗師同時轉頭,四位半步抱丹豁然起身,目光如炬的看向山腳。
長嘯聲未歇,一個澄澈清明,靜影沉璧的聲音貫徹香雲山,接過了儀娘未說完的那句話。
“你可願真心嫁予江燃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