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崖山目光掃過四人,最終落在白衣女子執拗的眉眼上。
“抱丹非求化液圓滿,蓋因凡事都沒有真正的極限。”
見四人目光微凝,面上卻還是不求甚解,李崖山淡淡道。
“口說無益,不入抱丹,便一日不懂抱丹玄妙,若想求教,便一同出手吧。”
話音落罷,場中賓客呼吸一滯,窸窸窣窣的聲音盡數消失。
倘若在灰袍老者懲戒大宗師之前,一同出手四個字或許還沒有這般大的威力。
可現在,哪怕是不通武道的普通人,也都知曉半步抱丹的分量。
臺上四人神色各有不同。
灰袍老者默然不語,白衣女子笑容莫名,另外兩人面有不忿。
他們四十年前和李崖山同屬凝氣化液之境,這些年間有人常年閉關,有人行走世間,有人苦修不輟,皆是為求抱丹契機。
可李崖山方才說的那句話,一同出手?這根本不是對同輩之人應有的態度。
白衣女子聲音微顫,嘴角還是噙著笑意,“崖山兄既已抱丹,想來與我等已是天壤之別。
“可你不要忘了,早年我等還是化勁之時,曾以四象合陣,越階和大宗師交手未曾落敗。
“今日即便不敵,崖山兄也未必能輕易取勝。”
白衣女子說完,率先走到李崖山左側站定。
其餘三人同時挪動腳步,分別佔據另外三個方位,將李崖山圍在中央。
四道凝練如實質的罡氣陡然升騰,無形氣勁封鎖了東西南北四個方位,正中央的空氣彷彿都已凝滯。
李崖山方才還在飄動的衣袍,倏然垂落,再無起伏。
他負手而立,目光沉靜如初,不見絲毫波瀾,彷彿四周密不透風的罡氣不過是山間微風。
“出手吧。”
四道罡氣互相融匯,攜帶千鈞之勢轟然而動,氣浪自外而內成合圍之勢,層層疊疊激盪起劇烈湧動的波紋。
丈許距離對洶湧澎湃的罡氣來說不過是咫尺距離,在場眾人只聽到一聲悶雷般的轟鳴。
便見李崖山長髮如同過電一樣,根根豎起。
他卻始終紋絲不動,直到四道罡氣如巨浪拍天,即將觸礁之時,他才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微張,一股丹勁透體而出。
那丹勁不再是無形無色,透著淡淡的暖黃色光澤,實質一般縈繞在他掌中。
轟!
山頂廣場都在轟鳴震顫!
李崖山只邁出一步,四人合圍的實質罡氣,便被這一縷丹勁直接撕碎。
他五指並掌,身形恍若未動,便已垂下手臂,退回原處。
砰!
四聲悶響並作一聲。
灰袍老者袖袍炸裂,白衣女子髮髻崩散,其餘二人面頰高腫。
四人同時在一股無名巨力的撞擊下,拋上半空倒飛而出,
足足飛出十數丈,從上方越過所有賓客時,才重重砸落在地,連滾數圈方止。
全場死寂,連風聲都彷彿停滯。
不論是化勁亦或大宗師,全都僵在原地。
方才被灰袍老者懲戒的那位大宗師,更是不自覺的吞嚥著唾沫,徹底失聲。
四位半步抱丹狼狽的掙扎起身,嘗試著活動了一下身體,駭然發現,渾身上下竟無一處傷痕。
他們對視一眼,皆知李崖山手下留情,力道臨身時不知收回幾成,才能恰恰做到把人震飛卻不傷分毫。
這份收放自如的掌控力,已非他們的眼界所能揣度。
灰袍老者直起身子,沉默良久,朝李崖山抱拳一禮,“崖山兄的意思,我大概悟到了幾分。”
白衣女子嘴唇動了幾下,妙齡少女般的嗓音多出些許滄桑。
“崖山兄,昔年你和我等先後凝氣化液,而後各自參悟成丹玄妙,為何獨你一人能夠踏入抱丹之境?”
她言語中的意思很明顯,明明天資,際遇相差不大,為何臨到這最後一步,李崖山卻能獨佔鰲頭。
李崖山目光微垂,沒有立刻回答。
廣場中近千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除了呼吸外,沒有一點旁的聲音。
片刻之後,李崖山才輕輕搖了搖頭。
“出關之時,我尚未抱丹而歸。”
四人神色驟然大變,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倘若此言屬實,那他抱丹功成,竟然便在這短短一月之內,更令人難以置信。
李崖山並未賣關子,直接道出原因,“能在出關後極短時間內踏入抱丹之境,蓋因一人之故。”
眾人心頭一動,紛紛追問到底是何人。
李崖山淡淡搖頭,不再多言。
他轉過身去,視線落在後山方向。
眼神中的情緒極其複雜,追憶、痴迷、不甘和偏執交織在一起,任誰看一眼,都會覺得令人窒息。
李如心站在人群之中,注意到老祖目光的方向,心中隱約猜到了答案。
李崖山那日在和陸微的一通電話中,聽到過一個女子的聲音,而後莫名其妙吟了一句詩,便從半山亭中消失。
再聯絡她時,便下達了種種奇怪的指示,這其間一切,都指向了那個被老祖帶回香雲山的女人。
倘若她叩關之時李崖山尚未抱丹,老祖參破抱丹的關鍵,定然便是後山那位紅裙女子。
時間迫近正午。
廣場中盛大的儀仗佇列開始就位,禮樂聲起,鐘鼓齊鳴。
煙霧繚繞中,近百名姿容秀麗的侍女清一色的淡紅裙裝,手持紙傘分列紅毯兩側。傘面用金線繪著並蒂蓮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李崖山再度現身時,已換上一身大紅色婚服。
鬢髮斑白,身姿卻挺拔如松,周身氣勢沉如山嶽,壓得場中眾人低眉順目。
待他在高臺邊緣站定,儀娘立刻高聲唱喏,“吉時將至!恭請新娘入場——”
尾音拖的很長,近乎響徹山頂廣場。
所有賓客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後山方向,不論是豪門貴胄,亦或武道中人,乃至於四位半步抱丹,皆是目光灼灼,屏息凝神。
能坐忘生死抱丹而歸的人,不敢說對女色毫無興趣,卻也不至於出關後頭一件大事便是迎娶一位女子。
可李崖山偏偏就這般做了,眾人不得不好奇,那女子究竟有何等驚世之姿,竟能讓一位抱丹真人傾心至此?
李如心站在人群邊緣,面上是一絲不苟的笑容,目光卻時不時地四處打量。
從清晨到此刻臨近正午,每一撥賓客她都照過面。
沒有那個人的身影,也無人彙報任何異常。
江燃沒有來。
不知為何,李如心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並非揚眉吐氣,覺得江燃成了縮頭烏龜。
反而是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李浩成從人群外面繞了過來,湊到她身邊輕笑:“北緬那邊還說甚麼嗜血人屠,依我看就是個山中無老虎的猴子。”
李如心沒有接話。
她只是看著從正中石臺鋪到後山的紅毯盡頭,默不作聲地等待著那個紅裙女子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