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初。
香雲山,山頂廣場。
千桌紅木案几圍繞著正中石臺鋪開,圍了數圈。
離石臺最近的第一列,東南西北僅有一桌,正是留給那四位半步抱丹的位置。
鑼鼓此起彼伏,舞姬踏著鼓點在紅毯上翩翩起舞。
清江諸省能夠叫出名號的家族,十有八九全都派了族人赴宴。
沒來的不是膽大,而是夠不上資格。
歌舞看了不多時,不知哪位武者喊了句“難得群英薈萃,何不趁此機會相互切磋印證”,四周附和聲越來越大。
有些家族雖沒有武者,但也多少知曉武道界的事。
一眾豪門貴女闊少,眼中亦有幾分好奇,也忍不住跟著起鬨。
武者本就好鬥,何況如今武道勢微,能湊齊這麼多高手的機會可不多。
外省一箇中年漢子最先按捺不住,在石壁邊緣借力,縱身躍上石臺,衝著四周抱拳一禮。
“久聞清江省武道昌盛,在下不才,懇請諸位宗師賜教。”
話音剛落,便有本省宗師上場,雙方見禮過後,都憋著一口氣想在人前露臉。
待得兩人分出勝負,立時便有新的宗師上場,你來我往鬥個不停。
臺下普通人哪看得懂其中究竟,只要見招式凌厲兇猛,便有此起彼伏的喝彩聲。
氣氛愈演愈烈,直到四位半步抱丹盛情難卻下站上石臺。
廣場上嘈雜的聲音才漸漸弱了下去,哪怕是大宗師,眼中也流露出幾分期待。
灰袍老者負手站定,看著臺下千餘張面孔,心中也不免火熱,
這般盛況,自武道衰落之後,已經多年沒見過了。
他輕咳一聲,抱拳拱手:“今日既逢盛會,老朽便拋磚引玉,說些自家的淺薄之見。”
“在場的化勁宗師很多,氣勁離體的大宗師亦有不少,如何錘鍊勁氣,我就不再贅述了,只說說氣勁離體到達極致後的路。
“氣勁離體,終歸是氣態,想要更進一步,便需得凝氣化液。”
灰袍老者見眾人皆是一臉認真的在聽,心中頗為受用。
“也即是把周身罡氣不斷壓縮,令氣勁從無形化為有質,填滿周身百骸。這個過程沒有捷徑,唯有不斷地積累和嘗試。”
白衣女子在旁邊補充了一句,“凝氣化液後,罡氣便有了質變,尋常氣勁在其面前,便如涓涓細水與浩瀚江流之區別。”
言語間用了隱喻,可意思表達十分明顯,那就是凝氣化液能吊打任何大宗師。
在場宗師多數面露凝重,有些人沉思片刻露出喜色,明顯有所領悟。
不過林子大了甚麼鳥都有,一位自持天賦驚人的大宗師不以為然的走到前列。
“前輩所言罡氣化液便是浩瀚江流,晚輩覺得或有誇大之嫌。
“畢竟罡氣再如何壓縮,它的本質是不會變得,只要不能抱丹而歸,便仍是大宗師境,安有半步抱丹之說?”
說白了,這廝仗著成就大宗師的速度夠快,覺得這四人不過是多活了些年紀,有些倚老賣老罷了。
灰袍老者面色一沉,被人折辱半步抱丹是裝模作樣的稱呼,他若是沒脾氣才怪。
“你若不信,大可一試。”
臺下大宗師嗤笑一聲,更覺其虛張聲勢,縱身落在高臺之上。
雙掌一合,周身氣勁噴湧而出,竟鼓盪出一百餘丈,顯然已是身具罡氣。
加上其年紀至多不過五十歲,更能彰顯其天賦異稟。
白衣女子嘴角勾動了下,輕笑道:“小兄弟天資聰穎,佩服佩服。”
那位大宗師瞄了她一眼,竟覺其徐娘半老,有種異樣的風情,不由得衝她揚了揚眉頭,惹得白衣女子咯咯直笑。
灰袍老者站在原地,腳步未動,只是伸手示意讓其先攻。
大宗師高喊一聲“得罪了”,周身罡氣迅速凝為一點,裹挾拳風重重砸向灰袍老者胸口。
他速度極快,在普通人眼中幾乎出現殘影,場下頓時有驚呼聲響起。
灰袍老者面無表情,在對方身形臨近之時,才不緊不慢的抬起右掌,慢吞吞的推了出去。
砰!
氣浪從拳掌相接處迸發,在空氣中推出一層無形的波紋。
那大宗師臉上厲色瞬間消失的乾乾淨淨,整個人踉蹌著不斷後退,直至退到高臺邊緣,反衝力才剛剛消弭。
可他已穩不住身形,腳下一空當場便從高臺上跌落下去,重重摔落在廣場上,引得一群普通人目不忍視。
大宗師掙扎了幾下,灰頭土臉的從地上爬起來,用手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跡,垂頭喪氣的躬身:“多謝閣下高抬貴手。”
這一掌直接打碎了他所有驕傲,力度控制的不多不少,堪堪讓他摔下石臺丟了個臉,卻也沒有受傷。
再怎麼桀驁不馴,在這種懸殊的差距面前,也只能乖乖的低頭。
場中大宗師盡數露出了駭然之色,出手的大宗師已是罡氣勁,實力已然分屬前列,竟連一掌都擋不住。
這也就代表他們所有人,都不是一合之敵。
廣場上正在議論紛紛之時,一陣腳步聲從後方傳來。
明明很輕,卻偏偏能在鬧哄哄的廣場中,讓每個人都聽得分明。
交流聲詭異的戛然而止,所有人不約而同的閉上了嘴。
李崖山一身錦袍,從廣場後方緩步走出。
面容清雋,鬢髮斑白,看上去不過是正從中年步入老年階段的普通男人。
可當他拾級而上,走到高臺邊緣站定時,場中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
灰袍老者和白衣女子率先轉身,其餘兩人緊隨其後。
四人目光落在李崖山身上,呼吸聲全都一頓。
四十年未見,李崖山周身氣息已變得截然不同。
曾經鋒芒畢露的青崖劍客,如今氣機盡數收斂,平淡到看不出任何波瀾。
這實在太過滲人。
“崖山兄。”灰袍老者拱手,聲音有些乾澀。
白衣女子吃驚之餘,跟少女一般俏皮的眨了下眼睛,“數十年不見,崖山兄風采依舊啊!”
李崖山頷首致意,淡淡開口,“你口中的凝氣化液之說,有些許疏漏。”
灰袍老者微微一愣,旋即好奇道,“願聞其詳。”
“凝氣化液不只是單純的壓縮罡氣。”李崖山語氣很平靜,“你只講量變,卻忽略了質變,真正的化液,是在壓縮罡氣的同時,將自身武道意志融匯其中。”
“倘若只顧著堆砌,只會離真正的抱丹越來越遠。”
四人聞言,面色各異。
白衣女子沉默片刻,忽然上前一步,聲音清透。
“崖山兄,我等卡在聚液成丹這道關隘數十年,至今不得其門而入。
“今日懇請指點,哪怕只說一句話,也是莫大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