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九，天光初照香雲山頭，晨霜未散。
千階石徑上的紅綢早已滌換一新，顏色質地較之被雨溼透的那些更為鮮豔奪目。
遠遠望去，映得霜色也染上暖意。
辰時剛過，山腳便有車隊陸續而來。
李如心穿著一襲藕粉色長裙，站在山腰迎客。
身後十幾位李家子弟和婢女分列左右，皆是儀態出眾，相貌端莊。
李如心笑意溫婉，不斷朝著賓客拱手致意，舉手投足間不卑不亢，盡顯大家風範。
整整半個時辰，她嘴角的弧度幾乎固定在臉上，手也沒有放下來過。
來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清江諸省的名門望族、商界巨擘，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悉數到場。
甚至還有幾位多年不曾露面的化勁宗師，若非自報名號，李如心都差點沒認出來。
“如心丫頭，許久未見，更漂亮了。”一位滿頭銀髮的老者拄著柺杖，身後跟著數個晚輩。
李如心抬眼一看，主動挪步迎上前去，恭恭敬敬的行禮。
“邵老先生親臨，李家蓬蓽生輝，老祖出關後，還唸叨過你呢。”
老者輕笑著頷首，抬眼看向山頂，感慨道：“當年清江之亂，若非崖山先生託庇，邵家只怕早已除名。
“此番他出關大婚，於情於理，老朽都該親自登門道賀。”
類似的話，李如心從早晨到現在，聽了不下一二十遍。
每上山一批賓客，她都會詢問身後族老對方的情況。
現在香雲山上，已有化勁宗師二十三位，大宗師也有四位，且看賓客規模，遠遠未盡。
李如心暗道往常只覺得宗師難覓，沒想到自家老祖這婚帖一下，竟把這些老東西全都炸了出來。
她垂眸斂去眼中情緒波動，又恢復了得體的笑容，迎向下一撥賓客。
正在跟一位沒在清江境內，卻聽到訊息特意趕來的老牌宗師交談時，餘光忽然瞥見一道礙眼的身影。
李浩成穿了件黑色長衫，帶著一群隨從，大搖大擺的沿著石階走了上來。
那副仗著李崖山出關，眼高於頂的作派，像極了仗人勢的那條狗。
李如心眼角一跳，笑意未減，用幾句客套話送走了面前的宗師，隨即快步走向李浩成，一把扯住袖子將他拽到一旁。
“你來做甚麼？”
李浩成甩了幾下胳膊，沒有掙脫，不滿地看著她，“老祖大婚，你讓我這個嫡子不來？安的甚麼好心？”
李如心玉容上浮現一抹無奈，“我不是讓你別回來，你非得跟我作對是不是？”
她吸了口氣，壓低聲音，“哥你放心，老祖那兒我會親自去解釋。事情尚未塵埃落定，你這個時候回香雲山，萬一再有變故……”
“變故個屁！”李浩成斜睨了她一眼，冷哼出聲。
“你別想著再搞么蛾子，山上有多少宗師你心裡比誰都清楚，外加老祖坐鎮，江燃就算有十個膽子，也不敢踏進香雲山半步。”
他頓了頓，俊朗的面容變得有些陰狠。
“我就是要親眼看看，這個殺得北緬血流成河的少年宗師，是夾著尾巴當縮頭烏龜，還是蠢到自投羅網被凌辱至死。”
李如心盯著他看了三秒，知道勸不動這廝，只能鬆開手，語重心長的叮囑了一句。
“哥你記住，倘若出了意外，立刻離開香雲山，這輩子再也不要回來。”
李浩成頗為無語的笑了笑，想去摸她腦袋，臨了又變成拍了拍肩膀，“我的傻妹妹，您老就別杞人憂天了。”
李如心看著他趾高氣昂的背影，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臨近上午十點，山腰附近的聲音莫名輕了下來。
起先是零星幾個人停住了腳步，緊接著越來越多的賓客不約而同的讓到石階兩側，目光盡數聚焦在山腳方向。
四道身影緩步而來。
為首的老者鶴髮童顏，身形筆挺，穿著件灰色素袍，布鞋踩在臺階上沒有任何聲響。
他身側還有兩男一女，皆是須發半白，但面容都像中年，每一步落地，周遭空氣都在隱隱震顫，兩側紅綢無風自動。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但所有宗師都不約而同的拱手彎腰，明顯認出了底細。
李如心遠遠便看見了這一幕，又聽身後族老說了句“老祖故交”，立刻小跑著迎了上去，一揖到地。
“晚輩如心代老祖恭迎四位前輩！”
為首的灰袍老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沉聲開口，“老夫與崖山兄四十年前一別，至今未見，聽聞他抱丹而歸，我等實在是坐不住了。”
他身旁一襲白衣的女子接過話茬，聲音竟如妙齡女子。
“崖山兄與我四人同年凝氣化液，可這聚液成丹的關隘卻困了我等大半輩子，此番登門，賀喜是其一，求教是其二。”
李如心心頭一震，這才識得四人分量，若按他們口中所言，這凝氣化液足以稱得上半步抱丹。
她不動聲色的壓下心中念頭，笑容更顯恭敬，言語間滴水不漏，“老祖在山巔等候多時，想來也盼著與四位前輩暢飲敘聊。”
四人輕輕頷首，不再多言，拾階而上。
他們逐漸遠離山腰之後，餘下的宗師才按捺不住的互相交談起來。
李浩成不知何時溜了回來，貼在李如心耳畔，聲音有些興奮。
“李如心，你看見沒，半步抱丹的老怪物，一來就是四個，不管是誰都能輕易捏死江燃。”
李如心沒有回話，目光越過山下絡繹不絕的賓客，懸著的心總算落了下來。
她幾乎可以確信，以江燃的城府，絕不會挑這種時刻登門。
面對這種陣仗還一頭扎進來，那不叫自信，而是愚蠢。
……
後山。
翠竹蒼松掩著一方庭院。
一名相貌端正的婢女，端著托盤推門而入，托盤上疊放著一套大紅色婚服，最上面擱著一頂華麗到無以復加的鳳冠。
燕玉情兒坐在窗邊，盯著院門口環抱長刀的中年女子，彷彿沒有聽到身後動靜。
那婢女低眉順目的將托盤輕輕擱在桌上，輕聲道：“燕姑娘，正午十二點在山頂廣場舉行典禮，屆時清江諸省豪門貴胄皆會到場。”
燕玉情紅唇輕揚，露出一抹不屑地笑。
婢女等了片刻，見她未置一言，語氣更加小心翼翼，“老祖讓奴婢轉告姑娘一句話。”
她遲疑了下，似乎在斟酌言語，想了想還是原封不動的講了出來。
“老祖說您若放不下江燃，不願與他成婚，他便親自去南都一趟，取了江燃的項上人頭，擺在您面前。”
婢女說完，便半彎著腰退了出去。
燕玉情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目光落在那套瑰麗的婚服上，鳳冠上垂落的流蘇在她瞳孔中微微晃動。
過了半晌，燕玉情忽然站起身來，慢慢拿起婚服，一件一件穿在身上，鳳冠上的流蘇遮住了半邊眉眼。
她轉過身，鏡中映出一張豔絕人寰的臉，鳳冠霞帔襯得她少了三分妖嬈，更顯得凜然不可侵犯。
妖嬈嫵媚和清冷孤絕在這一刻交相輝映，可那雙桃花眼裡，沒有分毫生氣。
只有不甘和淒涼。
……
時間慢慢流逝。
香雲山中的動靜愈發大了，喧囂聲隱隱約約都傳到了後山。
燕玉情站在院中，院外的竹影蒼松倒映在沒有聚焦的眼睛裡。
她不想他來。
香雲山這會兒有多少化勁，有多少大宗師，還有多少未知的危險，她數不清，也不敢想。
燕玉情無意識的捏住了婚服裙襬，似乎想要抓住甚麼。
她在心中不停地默唸著，不要來，江燃……不要來。
可隨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除了賓客的喧鬧聲外，她沒聽到任何其他的風聲。
香雲山中除了典禮即將臨近外，便再沒有旁的事了。
沒有不速之客登門，沒有人來鬧事，甚麼也沒有。
燕玉情手指慢慢鬆開，毫無血色的玉容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容來。
她心知自己念著的事，許是成真了。
不來就好……可這個念頭在心中盤桓了數遍，慢慢就多出了些別的意味。
你真的……不會來嗎？
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燕玉情就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
她怪自己貪心。
明明巴不得江燃離香雲山越遠越好，偏偏又忍不住去想，他會不會為了自己，捨生忘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