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六的傍晚,林懷山推開了自家妹妹的房門。
林思婷一襲素衣坐在窗邊,手裡邊拿著本書,目光卻落在院子裡那株新栽的辛夷花樹上。
林懷山見狀,微不可覺的嘆了口氣,“思婷,你這又是何苦來哉。”
“李素同自妻死後一直未娶,你早該明白他心意的。如今他已不在人世,你這大好年華何苦為之付與東流?”
林思婷指尖在書頁邊緣輕輕一頓,聲音輕飄飄地:“哥,有些心意,不是非得有回應才算存在。”
林懷山無奈地搖了搖頭,走到她近前丟下了一張請柬。
請柬燙著金邊,林思婷好奇地將其展開,“臘月十九,餘燕爾新婚……”
落款是青崖劍客四個字。
她頗為疑惑地抬頭望著林懷山,“青崖劍客是誰?”
林懷山眸光凝重,聲音有些乾澀,“香雲山李家老祖,那位傳聞中坐忘生死的李崖山。”
林思婷先是一愣,旋即心臟砰砰直跳。
“哥,你的意思是說,這位李家老祖出關了?”
林懷山苦笑了一聲,語氣低沉,“倘若他真的出關,或許已經勘破生死,抱丹而歸了。”
“這封請帖,便是向清江諸省宣告,他李崖山又回來了。”
林思婷目光閃爍了下,“他出關下的第一道帖子,竟是要舉行婚禮?”
“這也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林懷山掃了眼“燕爾新婚”四個字,語氣有些古怪,“總不可能是多年閉關,憋瘋了吧?”
林思婷無意識的摩挲著請柬,沒有理會他的玩笑話,忽地開口問道。
“哥,抱丹境很厲害嗎?”
林懷山搖了搖頭,“我不清楚,不過昔年李家能夠橫壓清江諸省,仰仗的便是這位老祖。”
“不談這些太遠的事,你要不要跟著我去赴宴?”
林思婷腦海中浮現出李素同死在江燃手中的畫面,眼底神色逐漸變得狠厲。
“去,怎麼不去……說不定我還能求這位李家老祖,順手幫我殺個人呢。”
……
謝恆正在書房中翻看著一些相關資料,便聽到門外邊傳來謝天的聲音。
“奶奶,我爸在書房呢,你趕緊管管他,一天沒吃飯了……”
謝恆聞言,趕忙站起身來,剛走到屋中央,滿臉笑容的謝家老夫人便拉著謝天的手走了進來。
“母親。”謝恆趕緊迎上前去,暗暗瞪了謝天一眼。
謝老夫人抬眼在屋中打量了一番,臉上的笑容斂去,不鹹不淡的應了一聲。
“你看看你這個樣子,滿臉無光,頭重腳輕,有一點執政的樣子嗎?”
謝恆苦笑了一下,沒敢頂嘴,攙著她坐了下來,“您怎麼有空來看我?”
謝老夫人冷哼一聲,也沒賣關子,直接從懷中摸出請帖遞了過去。
謝恆指尖一頓,接過那張燙金請柬,開啟看了兩眼,目光變得無比凝重。
“這……李崖山竟還活著,怪不得李長河近日行事越發高調,原來還有這麼一層原因。”
話雖如此,可謝恆臉上的表情有些如喪考妣,本來就處處受到掣肘,現在這尊大佛出世,他更是無從招架。
謝天斜著眼偷瞄了一眼,看清日期的時候,瞬間和江燃收到的那封信聯絡在一起,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謝老夫人看著兒子滿面愁容,輕聲嘆了口氣,“我小的時候,就從父親嘴裡聽到過青崖劍客的名頭。”
“彼時還是亂世,人命猶如草芥,獨獨香雲山一帶沒受任何影響,還庇護了不少大家族的後輩,靠的卻不是軍隊……”
謝老夫人說到這裡,停下話頭,想要表達的意思卻已不言而喻。
“李崖山出山下帖,是惦記著和你爺爺的那點情分,臘月十九他舉行婚宴,屆時我去求一求,希望李家能夠高抬貴手。”
……
晚上八點半左右。
江燃、白菲菲和謝天三人相對而坐,默不作聲地聽著謝天覆述謝老夫人的話。
謝天這回說得分外仔細,幾乎把所有關於李崖山的訊息,都一字不漏地講了出來。
說到最後,他還補充了自己的一番推測,“燃哥,按我奶奶的話說,這次赴宴的人絕不會少。”
“當年受過李家恩惠的家族很多,其中肯定有不少宗師級武者,說不準李崖山的故交也會去。”
江燃手指在李如心親筆書就的信紙上輕叩了幾下,“你奶奶有沒有說過這個李崖山年歲幾何?”
“這倒是沒說,不過他和我太爺爺有交情,我估計最少也超過一百四十歲了。”
謝天話音方落,白菲菲就一臉驚呆了的表情,她委實無法想象,怎麼有人一百多歲還想著娶親?
江燃眉梢微動,心中卻在暗暗沉思。
一百四十歲往上,倘若以此方世界取巧之法修成“偽丹”,其罡氣必已凝練到了極致,勁的質地已經變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踏入了先天之境。
按照其罡氣化液,凝為固體的程度,全力爆發下的威力絕不能小覷。
偏偏他心種未成,不敢引動映月暖陽石中的靈氣施展狂暴術法,九劫氣勁也僅能動用三成。
江燃念及此處,眸光忽然落在手邊的問情傘上,唇角微揚。
他是不信燕玉情會莫名其妙打算和那甚麼李崖山成婚,更不信李如心葫蘆裡只賣著請他赴宴的藥。
……
香雲山。
燕玉情以手支頤坐在窗邊,臉色略有些蒼白。
這間屋子很是幽靜,和香雲山熱火朝天籌備婚宴的氛圍格格不入。
門外兩個看守許是無聊,壓低了聲音在聊天。
燕玉情眸光微亮,附耳貼在窗邊,隱約聽見幾句。
赴宴,宗師,幾位半步抱丹故交,清江諸省誰敢不給老祖顏面……
她大概彙總了一下這些資訊,表情凝重,心中卻愈發冷靜。
清江諸省有多少宗師,她猜不出來,可就算每個市隱藏著那麼一兩位,加在一起也是數十人。
小說或是電視劇裡,就算是反派滅門,也會選主人家人丁凋敝,自顧不暇之際。
沒人會蠢到選在高手雲集,親朋滿座的婚宴動手。
臘月十九,香雲山就是龍潭虎穴,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兇險百倍。
李家打的就是一手明牌,江燃來或不來,都合了李崖山之意。
燕玉情越深想,芳心越是緊繃,那雙桃花眼中,逐漸浮現出一抹懇求。
“江燃,你一定不要來。”
……
臘月十八,夜。
白菲菲穿著睡衣,來來回回在二樓踱步。
沒過多久,江燃便開啟了房門。
白菲菲聽到動靜,咬了下唇快步走了過去。
剛要說話,便看見江燃漫不經心的掃了一眼自己胸口,女人對這種目光實在太過敏感。
白菲菲心中的忐忑一下被重拳擊碎,忍不住嗔怒道:“你往哪看呢?”
江燃打量著她衣服上的懶羊羊圖案,嘴角微動了下,“很可愛。”
白菲菲一怔,一拳搗了過去,卻被江燃攤開手掌接住。
“你大晚上在這抓耗子嗎?有事就說。”
白菲菲抽回手,耳尖微紅,卻繃著臉瞪了他一眼,旋即一把扯斷脖子上的掛繩。
“這個給你。”
江燃眼神微凝,看著她手中那塊黑晶石符,一時無言。
白菲菲見他沒動,抓住他手腕,將黑晶石符硬塞過去。
“你不是說它能護身嗎?反正我也用不上,你自己留著吧。”
江燃反手將石符壓回她掌心,目光落在她臉上,“你的心意我明白,不過倘若能傷到我,有沒有這東西都一樣。”
白菲菲盯著他眼睛看了幾秒,扁著嘴哼了一聲,拽過石符扭頭就走。
“愛要不要,我就是怕你出事我媽傷心,誰對你有心意了?”
江燃默不作聲的看著她背影,直到察覺白菲菲轉頭的動作時,才先一步關上了房門。
白菲菲轉過頭去,江燃屋裡的光已被房門隔斷,她看著門縫裡漏出的光暈,嘴角不自禁的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