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六,香雲山。
自山腳蜿蜒而上的石階兩側,千株古木被紅綢纏繞,玉白絲帶掛於枝頭,從山腳一路鋪到山巔。
山風拂過,紅綢如浪,遠遠望去,整座香雲山都彷彿被紅色淹沒了一般。
清晨細雨未停,山巔雨絲斜飛,水霧氤氳如白紗。
李崖山雙手負於身後,站在山巔邊緣的一方青石之上,白色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身形筆挺如松,斑白鬚發被雨微溼,眉目間不見半分老態,反倒透著一種沉靜如水的深邃。
在他身後一丈開外,燕玉情撐著一把油紙傘,靜靜站在那兒。
雨絲如織,裙角飛揚。
紅裙,紅傘,紅綢滿山。
可她的表情一半落寞,一半淒涼,偏偏就與這漫山紅色格格不入。
“師父離開的那天,下的也是這樣的雨。”
李崖山忽然伸出手來,接住縷縷斜飛的雨絲,“薄薄的,下了一整夜都沒積水。”
燕玉情沒有說話,她從清晨站在這裡,聽李崖山講述往事時,便一直未曾開口。
李崖山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應,接著說了下去。
“後來師父和我說,她前路已斷,讓我練好梅花三十六劍,不要辜負了你們的期望。
“說完這些話,她就孤身一人回了燕山,從那之後,我便再也沒有見過師父。”
風捲著雨絲撲在臉上,李崖山卻恍若未覺,聲音愈發低沉。
“後來我才明白,師父口中的前路已斷,不是說她的武道境界停滯不前,而是在告訴我……她要死了。
“可惜最後,我連她死在哪裡,都無從知曉。”
燕玉情美目輕顫,手指無聲握緊了傘柄,眼角似有一行清淚無聲滑落。
李崖山說完,又看了半晌翻湧的雲海,才終於轉過身來。
即便隔著雨幕,可當目光落在燕玉情臉上的一瞬間,那雙已有皺紋的眼睛驟然大亮,露出一種近乎偏執的熾熱。
“情姐姐,一百三十年過去,我已鬢髮斑白,垂垂老矣。”
李崖山的眼神,卑微卻痴迷。
“可你還是當年的模樣,風華絕代,容顏不改。今日看來,竟比昔年更勝三分。”
燕玉情手中紙傘紋絲不動,可斜飛的雨絲仍打溼了裙襬。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李崖山覺得她一如之前那般不會回應時,才輕聲喚道。
“黑蛋。”
李崖山身軀微震,那個一百多年未曾被人叫過的名字入耳,以他的定力,竟也忍不住眼眶泛紅。
燕玉情看著他,方才聞聽燕雙飛死訊時,眼角的淚水和雨水混雜一起,看不真切。
“在現世重逢,我很高興。”
李崖山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聽她繼續說道。
“可你我之間的緣分,止於梅花三十六劍。
“當年我傳授你這套劍法,是代燕姐姐授藝。
“於你而言是一百三十年的回憶,可對我來說,不過是很短暫的一段時間罷了。”
話音方落,山崖之上空氣倏然凝滯。
轟!
一股磅礴到凝如實質的勁氣自李崖山體內洶湧而出,無形的氣浪席捲四面八方。
山石崩碎,雲海震動,便連漫天雨絲,都在反方向的逆流。
“我不是甚麼黑蛋!”
李崖山斑白長髮在罡風中狂舞,厲聲喝道。
“我是青崖劍客李崖山!這名字,是你親自給我取的!”
他胸膛劇烈起伏,面容因極度的不甘而扭曲,雙目通紅一片。
“你口中的‘現世’又是甚麼意思?我苦等一百多年,日日夜夜不曾或忘,在你眼中便是毫無意義的一個瞬間?!”
罡氣仍在狂湧,周遭一切盡數被摧折肆虐。
燕玉情手中紙傘被氣浪拍碎瞬間,整個人同時被氣勁掀起,
足足倒飛出數丈距離,才重重摔落在地,連滾數圈才止住身形。
紅裙凌亂,唇角染血。
李崖山滿腔怒火在看到燕玉情倒飛出去的一剎那,全都化為了止不住的惶恐。
“情姐姐!”
他飛身掠去,剛剛落地,顫抖著雙手想去攙扶之際,
卻見燕玉情已掙扎著從地面上爬了起來,用手中只剩半截的傘柄指著他,美目之中,是李崖山從未見過的陌生神情。
那眼神如霜似雪,不帶一絲波瀾,彷彿在看一個素昧平生的陌路人。
“黑蛋,你有你的宿命,我有我的人生。”
燕玉情唇角鮮血淋漓,聲音一字一頓。
“你這不叫牽掛,你只是想不惜一切代價滿足自身的夙願,把我永遠鎖死在身邊,成為你的附庸。
“你自幼習武,一百多年都參不透‘放下’二字。”
燕玉情悶著咳嗽一聲,啐掉嘴中血沫,語氣逐漸平靜下來,平靜到令人心悸。
“簡直無藥可救。”
李崖山僵在原地,指尖懸在半空,雨水順著臉頰滴落。
雨勢漸大,雨點噼裡啪啦的肆意砸落。
滿山紅綢很快被雨水溼透,溼噠噠的垂在樹梢、石壁、屋簷之上,任風在大,也飄不起來了。
燕玉情半趴在地,紅裙長髮溼漉漉的貼在身上,手中傘柄依舊指著李崖山,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李崖山終於緩緩收回手,聲音中帶著一股濃郁的不甘。
“你的人生……是不是那個叫做江燃的少年宗師?”
燕玉情眼角輕顫,手腕不自覺的低垂了一些。
李崖山半彎的腰身慢慢直了起來,怒火褪去之後,他的面容再度平靜下來,
落在燕玉情眼中,卻比方才的暴躁更加滲人。
“我坐忘生死,已入抱丹之境,所謂宗師,在我掌中不過螻蟻。”
李崖山看著趴在地上狼狽不堪的燕玉情,眼底掠過一絲不忍,可轉瞬又被壓了下去。
“區區江燃,我彈指可滅。”
燕玉情猛地抬眼,本想說他大言不慚。
可望著被罡氣滌盪一空的山巔,雲散天高分外清明,甚至連對岸山峰上的樹木,似乎都被氣浪壓彎了腰。
不由得面色微變,一時之間無法判斷李崖山所言真假,但這一刻她的確有些遲疑。
李崖山捕捉到她眼中的猶疑之色,語氣隨之軟了三分。
“情姐姐,我念了你一輩子,不過是想求個長相廝守,你又何必這般絕情?”
他朝著燕玉情伸出手,掌中雨水飛濺。
“嫁給我,從今往後凡你所想,我無一不允。李家,乃至整個清江諸省,都會敬你如神。
“江燃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他給不了的,我也能給!”
燕玉情盯著那隻手,美目中終於浮現一抹毫不掩飾的厭惡。
“你走火入魔了。”
李崖山的手掌僵在半空。
燕玉情拖著身體往後挪了些許,連那向來風情萬種的聲音都變得冷冽。
“燕姐姐肯傳你劍法,是念及李老先生恩情,怕你在亂世中難以謀生。
“如今你滿心執念,張口閉口都是威脅,和死在我劍下的流寇山匪有何區別?”
“夠了!”李崖山聲震四野,眼底那一絲懇求散的乾乾淨淨。
“既然你心中只有江燃。”
“那我便親自下帖,邀他臘月十九登門觀禮。”
他咬牙切齒的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傲慢。
“我倒要看看,你心心念唸的江燃江宗師,倘若知我乃是抱丹真人,敢不敢在香雲山放肆。”
燕玉情瞳孔驟縮。
“他若來了,你便會親眼看到,自己傾慕的人在我面前,是何等的卑躬屈膝。”
李崖山的聲音有種病態的偏執。
“若他不敢來,你就死了這條心,老老實實嫁入李家。”
“痴心妄想!”燕玉情嬌軀輕顫,銀牙緊咬,冷冰冰的甩出四個字。
李崖山不再理會她這無力的反駁。
他甚至轉過身去,負手走回山邊,背對著燕玉情,目光痴迷的望著漫山溼透的紅綢。
“你若因江燃之故不肯嫁我,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了。”
“我先殺了他,再行婚禮!”
李崖山語氣中沒有威脅,彷彿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燕玉情紅唇開合數次,想要說些甚麼。
抱丹真人。這四個字就像是一座山,李崖山活了一百多年,又強到了何種地步?
若他執意要殺江燃……她不敢去賭誰勝誰負。
燕玉情癱倒在地,緩緩閉上了眼睛,終是選擇了沉默不語。
雨水順著青絲涓涓淌過臉頰,那些許溫熱,是雨耶?是淚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