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水河畔的風,拂到人臉上,有股子溼寒的氣息。
回到燕山地界,已經有兩個多月。
小院中爐火透著藍光,藥罐發出細微的咕嘟聲。
燕玉情一襲紅裙如舊,身形卻單薄了許多。
她翻轉皓腕,端起藥罐瀝出淡黃的藥湯,熟練地令人心疼。
屋內,腐朽衰敗的氣息彷彿兜不住一樣,從門窗縫隙往外逸散。
聶秋聲的摧殘,加上失去內勁後,陳年舊傷的反噬,
讓燕雙飛的生氣越來越淡。
曾經意氣風發的女俠,如今蜷縮著身體躲在被子裡,
連呼吸都不敢過重。
“燕姐姐,喝藥了。”
燕雙飛費力的偏過頭,看著湊到唇邊的木勺,
湯藥散發出的苦味,已經不那樣清晰了。
她睫毛顫了下,乾裂的嘴唇象徵性的抿了一口,便側過了腦袋。
燕玉情臉色平靜,舉著湯匙的手頓在半空,“喝藥,燕姐姐。”
她聲音溫柔且輕,透著股不容置疑。
燕雙飛勉強一笑。
那雙依然澄澈的眼睛,不捨的注視著眼前這張風華絕代的臉。
她顫抖著伸出手,枯瘦的手掌摩挲著燕玉情的臉頰。
抹掉那不知從何而來的淚。
“玉情,不要哭。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爺爺死的時候,我和現在的你一樣難過。”
燕玉情沒有回應,桃花樣的眼睛裡,瑩潤卻越來越多。
燕雙飛瞳孔中倒映出梨花帶雨的臉龐,
視線卻透過點點晶瑩,望見了許多年前的那個午後。
江爺帶著她趕回家中時,爺爺的屍體早已僵硬在血泊之中。
燕雙飛一直覺得爺爺是被山匪所殺,可時至今日,
當她走到這油盡燈枯的地步,往事竟清晰如昨日。
屋內陳設未動,爺爺連掙扎反抗的痕跡都沒有,
死的是那樣從容。
喉嚨中發出一聲輕輕地嘆息。
她這一生都未能找到的兇手,實際就是爺爺自己。
他不想拖累孫女,故而親手殺死自己,就是這樣簡單而決絕的溫柔。
命運兜兜轉轉一大圈,竟是如此的殊途同歸。
時至今日,燕雙飛只想一個人走到盡頭,誰也不想拖累。
“玉情。”
燕雙飛單薄的胸口上下起伏著,眉眼彎彎的看著燕玉情。
“帶我去江邊看一看吧。”
燕玉情把藥碗擱在桌上,輕手輕腳的替她掖了掖被角。
“江邊的風很大,過些天吧,等稍稍暖和一些再說……”
燕雙飛沒有打斷她絮絮叨叨的話,也沒有聲嘶力竭的喊著說必須要去。
她只是一把握住了燕玉情的手腕,定定地注視著那桃花一般的眼睛。
神情一片寧靜。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僵持了許久,燕玉情緊繃的身體,一點一點放鬆下去。
她沒再說甚麼,默默的轉過身去,取出一件厚厚的披風,
仔仔細細的裹在燕雙飛身上。
……
江風無休止的吹拂著,水面皺出層層疊疊的褶。
“去那裡。”
聽到燕雙飛的呢喃,燕玉情抬眼看去,卻是江邊一塊平坦的青石。
她默不作聲的抱著燕雙飛走了過去,小心翼翼地讓其依靠在自己懷中。
風揚起燕雙飛鬢邊枯白的髮絲,在臉頰上肆意的掃動著。
她微眯著眼,痴痴的望著江面上粼粼的波光。
江水依然,江風依舊。
只是那個名為“二丫”的孩子,如今卻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她多想再見一面那個身影,想告訴他,梅花三十六劍已被練成了一劍。
想問問他,有沒有想過二丫。
可是,任她如何去看,江水依舊空空蕩蕩,連一葉孤舟都沒有。
感受著懷中軀體變得越來越輕,呼吸聲也逐漸不可聞時,
燕玉情強撐的理智,終於在這浩渺的無情江水前,徹底崩塌。
燕雙飛對於她來說,亦師亦友,更是共同親歷過江燃身上玄異的人,
在她心目中,早已是親人的分量。
燕玉情青絲飛揚在風裡,紅裙也被吹得獵獵作響,
她不甘心的抬起頭,看著一碧萬頃的天穹,聲音破碎的質問。
“為甚麼?!”
聽著耳畔淒涼的哭喊,燕雙飛滯澀的瞳孔輕顫了下。
她用盡渾身力氣,伸出手擦拭著燕玉情臉上的眼淚,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柔。
“玉情,別哭。”
“我唯一的遺憾,便是沒能再見江爺一面。”
燕雙飛氣若游絲的說著,她的眼睛,一直望著眼前的江水。
江爺走的時候,是她撐船相送。
“可惜,我等不到了……”
燕玉情拼了命的搖著頭,“別說了,別說了……”
她眸中清淚如決堤的水,止不住的落。
“江先生,江宗師……”
“江燃……”
“你在哪?你在哪啊!!”
燕雙飛唇角微動,勾起一絲細微的弧度。
傻丫頭。
天地浩瀚無垠,凡人不過浮游。
正所謂知不可乎驟得,託遺響於悲風。
她的執念,在這一刻,也該散了。
便在燕雙飛心死之際。
天地間的風聲忽然滯澀了一瞬,江面上驀地出現一片茫茫白霧,
翻湧滾動著吞噬了一切。
燕雙飛即將渙散的瞳孔,在這剎那之間,湧現出無窮的生機,
她眼底的釋然和死意,不知為何,便被極其強大的求生意志替代。
燕玉情怔然的看著江面上的白霧,旋即便感受到懷中之人,
那股從骨子裡逸散出的死氣,莫名就淡了些許。
燕雙飛一把攥住她的手,乾枯的手掌多出不少力氣。
“江爺……是不是江爺……”
她掙扎著想要起身,卻從青石邊緣摔落,撲通一聲砸進了江邊的淺水裡。
燕玉情芳心一緊,毫不猶豫的跳進水中。
“燕姐姐……”
淺水沒過繡鞋,燕玉情踉蹌著在水中邁出一步。
下一瞬,眼前竟出現了一個簡單的竹筏。
燕雙飛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一點點的挪到竹筏邊緣,上半身爬了上去。
“燕姐姐……”
聽到身後燕玉情的呼喚,燕雙飛察覺這聲音有些不對,下意識回頭去看。
卻見水中朝自己慢慢走來的燕玉情身體,在這茫茫白霧中開始慢慢變淡,
一點一點趨近於透明。
燕雙飛瞳孔劇烈的收縮了下,倏然想起甚麼,猛地把頭轉了回去。
竹筏是新竹所作,上面鋪滿鮮花,其中躺著一具氣機全無的軀體。
身上是燕玉情和她初遇時,所穿的那條紅裙。
那一張臉,泛著生機斷絕的青白之色。
“玉情?!”燕雙飛不敢置信的看著這張臉。
她心臟猛地揪緊,如被千萬根針刺穿一樣。
還不待她有旁的反應,褪色一樣的燕玉情也走到了竹筏邊上。
定眼一看,腦海中模糊的景象瞬間清晰。
燕家,沈季雲……她想起了一切。
“燕姐姐,我好像……”虛幻的燕玉情睫毛輕顫,和燕雙飛對視了一眼。
“真的回不去了。”
燕雙飛看著竹筏上毫無生機的軀體,以及和天地漸漸趨於一色的燕玉情,
從靈魂深處發出一聲淒厲悲鳴。
“不可以!不可以!
“你不明不白的死在這裡,我該如何給江爺交代?!
“這樣的結局,我燕雙飛不接受!!”
一滴清淚,從那通透澄澈的眸子裡墜落下來,
吧嗒一聲砸進了江水裡。
水波紋一圈一圈,無休止的擴散。
浩瀚天光穿透白霧,灑落在水面波紋中,
一種奇特的氣息開始凝聚。
頃刻之間,在細碎斑駁的波光裡,一條折射出五彩光輝,
狀若琉璃的魚兒自淚水暈開的波紋中心躍出。
“靈魚……”燕雙飛溼潤的瞳孔裡,只剩下這尾靈魚的光輝。
昔日江燃離開之時,她曾負氣將這條魚扔進了江水裡。
靈魚在她掌中游動了不過數秒,燕雙飛便覺得一股浩瀚生機從掌心沁潤進體內,
破損的經脈被迅速復原,緊接著靈魚在掌心盤旋的速度越來越快,
最後竟從掌心躍起,朝著她的胸口,便要一頭扎進去。
燕雙飛眸光滯了一瞬,在即將徹底透明的燕玉情眼中,
一掌斜拍在靈魚側邊的空氣中。
靈魚打著旋兒,在空中翻滾數圈,才不情不願的掉入了燕玉情的身體裡。
白霧瞬間散去,方才的竹筏彷彿也是幻覺。
燕雙飛低頭看著右手,感受著體內不再破損的經脈,
雖說身體傷勢未能恢復,但她眼中衰敗的死氣已經消失不見。
“等我恢復內勁,便可再求先天之境!”
“江爺……等我。”
去他的不可乎驟得!
我燕雙飛,偏偏就要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