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停落落的雪下了一夜。
劉家村每座屋子上的每一片瓦,都被一層厚厚的白雪覆住。
村裡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哈著白氣看著李大夫家門口的馬車。
劉家村能在這亂世中安安穩穩,除過李大夫醫術精湛外,
還有個原因便是李家住著兩位女俠。
村裡人皆是一清二楚。
他們甚至知道,去歲年關,那個喜穿紅裙的女俠,
一人一劍殺了好幾個麻匪。
看今天這陣仗,似是要走了。
有跟黑蛋相熟的村民,見少年板著臉,不發一言的拿著幾個包袱,放進了馬車。
便扯著嗓子喊道:“黑蛋,黑蛋!”
“你那個天天戴著面紗的情姐姐,是不是要走了?”
少年緊握著拳頭,怒氣衝衝的瞪了過去。
“嘿!這孩子氣性還挺大!”
他小小年紀這副兇狠模樣實在嚇不到人,當下便有更多人出言調侃起來。
“黑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情姐姐,人家現在要走,他能不難過嗎?”
“小屁孩懂甚麼情情愛愛,純粹是看燕女俠生的好,喜歡漂亮的而已。”
……
黑蛋咬著牙,捏著拳的手指不斷用力,指甲掐的肉疼。
聽了不多幾句,他心中怒火,或者說是羞憤,盡數被點燃。
他越過馬車,揚起拳頭,衝向了調笑的人群。
“小屁孩還想打人不成?”有村民輕哼了聲,不屑的伸手想去捉他衣領。
誰知黑蛋衝到近前,上半身簡單的晃了幾下,
硬邦邦的拳頭就劈頭蓋臉的砸了出去,
短短十幾秒,竟把三四個漢子打的不停痛呼。
黑蛋畢竟有體型差距,也被幾人的拳腳捱了幾下。
雙方逐漸動了真火。
就在黑蛋眼神越來越兇狠時,一根竹條自李家大門處飛來,
一下抽在他背上。
黑蛋疼的一陣抽搐,腳下一亂,不慎捱了兩拳後跳著腳後退。
幾個村民被個半大小子打的火氣亂冒,哪裡肯讓他輕易脫身。
趁勢欺身而上之際,一道穿著淡紅長裙的身影,飄然到了近前。
幾個村民只覺一股子莫名的香氣襲來,眼前變多了個戴著面紗的女子。
火氣瞬間散了個乾淨,手忙腳亂的站好。
“燕姑娘……”
燕玉情輕輕頷首,歉意的抱了抱拳,
旋即看向半邊臉頰有些發腫的少年,美目一寒。
“跪下!”
“情姐姐……”黑蛋鼻頭一酸,委屈的喊了一聲。
“我讓你跪下!”燕玉情聲音抬高了一籌,帶著難以言說的憤怒。
噗通一聲。
黑蛋雙膝砸在地上,低頭看著泥土,肩膀微微顫抖。
“我教你的話,全都忘了不成?”燕玉情俯身撿起竹條,重重的抽在少年背上。
嘶——
看著黑蛋背上隱隱的血跡,幾個村民倒吸了一口涼氣。
“燕姑娘,小孩子鬧著玩,沒必要發這麼大火,平白氣壞了身子。”
燕玉情目光落在黑蛋身上,一言不發。
“修身持正,不能仗勢欺人。
“武為自保,劍不可輕出。”
黑蛋帶著哭腔,大聲地念誦出來。
燕玉情微閉上眼再度睜開,手中竹條揚到一半,
將要落下之時,李老先生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
“你個混小子跑哪去了,還不趕緊幫燕女俠收拾行李?”
燕玉情手臂僵在半空,怔怔看著地上有些瑟縮,卻不敢躲的少年,
眼底泛起一絲落寞。
她們要走了。
“起來吧,今後一定要牢牢記住姐姐的話。
“亂世之中,千萬不能隨意和人動手。”
燕玉情摸了摸黑蛋的頭頂,聲音中的怒火,突然便沒了。
少年一骨碌站起身來,眼角晶瑩未散,小心翼翼的開口。
“情姐姐,你別生氣,我知道錯了。”
燕玉情莞爾一笑,搖了搖頭,“去吧,你叔公喊你呢。”
待得少年跑進了大門裡,臉上的笑意才緩緩斂去。
她身後有大膽的村民,試探性的問道:“燕姑娘,您這是準備離開劉家村了?”
燕玉情輕輕點了點頭。
“那您還回來嗎?”有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不肯挪開。
燕玉情搖了搖頭,抬眼看著屋簷上的雪,聲音比風還輕。
“大概……不會了。”
……
院子裡的積雪被李老先生掃掉了一部分,燕雙飛爛泥一樣趴在地上,
她用雙手撐著地面,奮力想要起身,可腿軟的根本使不出一絲力氣。
李老先生提著幾包藥剛從後院走出來,見到這一幕,忙不迭跑了過去。
他半攙著燕雙飛起身坐好,眼中有些悲涼之色。
“燕女俠,你這又是何苦。”
燕雙飛雙手無力耷拉在腿上,沒有回話。
李老先生幽幽嘆了口氣,把藥包提到她眼前,“我摶了些藥丸,每天三次,不要忘了。
“我還寫了個方子,等你們回去,讓燕姑娘找個藥店去抓就行。
“還有……”
燕雙飛忽地抬起了眼,通透的眸子裡滿是感激。
“先生,您是醫者,比誰都清楚人終有一死的道理。
“我和玉情走後,望您珍重身體,不要再惦念我了。”
她彷彿沒看到李老爺子通紅的眼眶,伸手在懷中摩挲幾下,
掏出被棉布包住的那枚斷箭,遞進了李老先生掌中。
“這兩年,玉情一直讓我貼身帶著它。
“我知道她病急亂投醫的心思,也就遂了她的意。”
她看著囁嚅著想要說話的老人,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我當年討要這枚斷箭,是想給一個人看,讓他知道,二丫保護過他說的那個人。
“現在看來,已經沒機會了……
“時隔這麼多年,您心心念唸的‘傳家寶’又回來了,開不開心?”
李老先生死死捏住斷箭,不斷地搖著頭。
燕雙飛忽然像是想起甚麼,皺著眉頭不太確定的開口。
“這枚斷箭,可以破除真氣,若是將來再有自稱修行‘真氣’的人,
“便讓黑蛋用這枚斷箭,殺掉他。”
李老先生聽到這話,嚇了一跳,哆嗦著說道,“黑蛋就是個半大孩子,要不還是把它交給燕姑娘……”
“玉情不屬於這裡。”燕雙飛毫不遲疑的搖頭,“您也不用過於擔心,這枚斷箭並非禍患。”
李老先生聞言,也只得默默應下。
……
村口老榕樹下。
馬車停在路旁,燕玉情再次轉身看向綴在後面的少年。
“黑蛋,別跟著了,快回去吧!”她語氣有些無奈。
少年怔怔站在原地,並不開口,只是一直搖著頭。
燕玉情忍不住扶額嘆了口氣,“你能跟著我們走到哪去?再不回去,你叔公又該擔心了。”
燕雙飛聽到動靜,掀開馬車簾子,
目光落在眼神近乎呆愣的少年身上,抿唇一笑,開口卻毫不容情。
“黑蛋,別跟著你情姐姐了,她要見的人不在這裡,她心悅的人也不在這裡。”
少年聽到這句話,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被擊穿了心防。
燕玉情則是嗔怒的橫了燕雙飛一眼,耳垂莫名染上些許粉意。
少年劇烈的喘息了半晌,才失落的低下了頭。
燕玉情略有些於心不忍,卻見燕雙暗暗搖頭示意了下。
於是三人都沉默下來。
片刻之後,少年才調整好情緒,他低著頭並不去看燕玉情。
“情姐姐,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
“你心裡始終裝著一個人,很多次你夢中囈語時,都在輕輕念著江燃這個名字。”
燕玉情心頭一跳,下意識看向燕雙飛,卻見對方莞爾在笑。
少年緊握著拳頭,接著說道。
“情姐姐,我想求你最後一件事。”
燕玉情眉梢顫了顫,“你說。”
少年撥出一口白氣,“叔公總說賤名好養活,可黑蛋一點都不好聽。”
“我想讓你,幫我取個名字,和你們一樣好聽的名字。”
燕玉情聞言,稍稍舒了口氣,
她原以為會是甚麼奇奇怪怪的請求,不料竟是起名。
“也是,說不定將來你也會行俠仗義,黑蛋這名字……的確有些說不出口。”
燕玉情美目四顧,入目處除了積雪,還有遠山,間雜星星點點的綠意。
她忽地福至心靈。
“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
“你從今往後,便叫做……”
“李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