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破曉。
私宅之內,林則徐依然坐在桌案前,一夜未曾閤眼。
書院學子寫在試卷上的答案,過於籠統和單薄,
抓不住實質性的證據,顛地和十三行的人,他不能輕易發難。
先抓人再逼問,那是酷吏行徑,何況屈打成招,得做好隨時被反咬一口的準備。
林則徐宦海浮沉,廣州之行,讓他第一次有心力交瘁的感覺,
毫無疑問,這是個非常棘手的難題。
可再難,為天下計,他都必須去做。
哪怕付出的代價,會很重很重。
燕奇人坐在一旁,抱刀於懷中,微閉著眼小憩,
聽著耳邊不時響起的嘆息聲,也讓他的呼吸聲並不那樣流暢。
忽地,房門發出了輕微的‘吱嘎’聲音。
燕奇人猛地睜開眼,噌一聲站了起來。
門被緩緩推開,燕雙飛俏麗的身影出現在屋內。
“沒受傷吧?”
燕奇人鼻翼微微動了動,略有些擔心。
他聞到了一絲很淡的血腥味。
燕雙飛朝他露出個無妨的笑容,緩步走向桌案,
看著桌案後顫巍巍站起來的身形,氣息平穩的開口。
“林大人,幸不辱命。”
她探手從懷中取出封皮上,還沾染著瘦高行首手上血跡的賬本。
林則徐先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在確認她並未受傷後,
方才哆哆嗦嗦的伸手接過冊子,滿是血絲的瞳孔中,泛起一抹振奮。
燕奇人唰一下湊到近前,藉著燭火探頭望去,不一會兒眉頭緊皺。
“林大人,這上面亂七八糟的鳥語寫的甚麼?”
林則徐沒有開口,襯著燭火用手指一行一行摩挲過賬本中的文字,
再不時和桌案上的一些資訊對照,良久之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觸目驚心,簡直是觸目驚心!”
林則徐眼中浮現出一抹殺意,聲音乾澀,“這廣州城的糜爛不在於表面,是切切實實爛到了個根裡。”
“顛地和十三行手中,至少還藏有鴉片兩萬箱。
“各處地下煙商那兒,亦有不少存貨,他們想用一個拖字訣,
“打算趁著不列顛商船到港,勾連城中高官巨賈,把鴉片偷運到商船之上。”
話說到這裡,饒是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的燕雙飛,也反應過來。
鴉片轉運到不列顛的商船上,林則徐就算想查,面臨的阻力也會越來越大。
禁菸一事,要的便是雷厲風行四個字。
真被顛地等人謀劃成功,事情就會變得愈發棘手,難以受控。
燕雙飛想了想,開口提醒道:“林大人,我潛入顛地洋行的時候,
“聽見他們意圖買通御史彈劾,甚至於不惜發動民變。”
林則徐聞言,面色如常,仿若並不在意這些算計一樣。
“有了這本名單,我便掌握了最大的主動權。”
他精神愈發高亢,忽地雙手捧著賬本,深深一揖到底。
“燕姑娘義薄雲天!林某替廣東百姓,替這天下億萬臣民,謝過姑娘!”
燕雙飛在覺察到他打算的瞬間,已是側身避讓開來,並未受禮。
“林大人不用謝我,無論燕大哥或是我,都不過是憑自身武藝略盡綿薄之力罷了。
“真正能救這天下的人,是您。”
林則徐渾身一怔,目光出神的看著她,
猶如看見了十九年前初遇的燕奇人一般。
他勤學,入仕,履任要職,雖向來無愧於心,
但就連他自己,也偶有懷疑自身能力的時候。
燕奇人卻不改初心,一如十九年前未變,
一直相信著他,能救這天下於水火,能為這萬世開太平。
燕雙飛這句話落在耳中,林則徐陡然挺直了腰桿,
疲憊一掃而空,眼中閃爍著灼灼的焰火。
“奇人,傳我命令!”
“封鎖港口,查封十三行!”
熹微晨光破曉,穿透了墨一樣的雲層。
……
廣州的清晨總帶著些許潮熱。
越華書院大門口的老樹被晨風吹落幾片葉子,急促的馬蹄聲踏破了晨間的寧靜。
鄧廷楨翻身下馬,頂著腫脹的眼泡,快步邁進林則徐的書房。
他手裡攥著一沓蓋有欽差大印的文書。
“林大人,各處港口已暫時封鎖。”
鄧廷楨將文書擱在桌上,拉過椅子坐下,氣喘吁吁的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
“不過咱們得速戰速決,這些商船主人要麼是洋人帝國,要麼是豪門貴胄,
“時間拖得越久,紫禁城那邊施加的壓力就會愈大。”
林則徐用力按壓著酸脹的眉心,食指將謄抄的名單壓在桌上送了過去。
“包圍各大商行,僅僅是第一步。”林則徐指尖敲擊著桌面,發出短促的‘篤篤’聲。
“這上面記載的煙商名單,以及十幾處私倉,才是目標。”
燕奇人環抱長刀靠在門口,眼神一亮:“林大人準備來一招暗度陳倉?”
“這叫蛇打七寸。”鄧廷楨微眯著眼,沉著聲道,
“十三行剛剛被圍,他們肯定打算先熬一熬。
“禁菸才是我們的目的,先繳了私倉,再看他們會不會狗急跳牆!”
林則徐贊同的點點頭,從桌邊拿起官帽戴好,
語氣不容置疑:“鄧大人,十三行那邊你親自去盯著,只許進不許出。”
“奇人,你帶五百兵馬,照著單子由遠到近,挨次抄家,
“膽敢違抗,格殺勿論!”
鄧廷楨站起身來,神色肅穆,抱拳應道:“是!”
燕奇人離開前,深深看了眼身側,一切盡在不言中。
燕雙飛停下把玩髮梢的動作,鄭重道,“燕大哥放心,林大人這邊,一切有我。”
晨光逐漸變得刺眼。
十三行所在的區域,一眾手持長矛、火銃的清兵列隊於此,
既不叫陣,也沒打算髮動攻擊。
顛地站在窗邊,掀起簾子往外看了一眼,臉色鐵青。
他異色瞳孔裡倒映出的,不是以往的人潮如織,而是一頂又一頂的紅纓帽。
昨夜將賬本交給燕雙飛的瘦高行首癱坐在椅子上,額頭冷汗涔涔。
“太快,也太果斷!”瘦高行首聲音帶著幾分無措,
“方才有人遞了條子進來,城內城外的地窖全被端了,上萬箱鴉片!被繳的乾乾淨淨!”
其餘的行首同樣面色發白,他們引以為傲的關係和手段,
在林則徐這位身負皇命的欽差面前不堪一擊,這個訊息,怕也是故意放進來的。
顛地轉過身,猛地將花瓶摔在地上。
他右半邊臉腫脹,神情扭曲,顯得滑稽又猙獰。
“林則徐派人來拿賬本,想的不是謀求更多利益,他是真的要趕盡殺絕!”
顛地咬牙切齒的開口。
他沒想到林則徐到廣州的這些舉動,並不是為了拿捏和敲打,以此抬高分潤的籌碼,
難不成真打算繳了所有鴉片,想要還廣州一片朗朗乾坤不成?
“顛地先生,剩下的鴉片不如……”
瘦高行首心急如焚,總覺得事態完全脫離了掌控。
顛地齜著牙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示弱的話語。
“服軟?林則徐清繳完鴉片,下一步清繳的就是人頭!
“禁菸皇命在身,不殺的人頭滾滾,怎麼立他欽差的威?!”
聞言,屋中行首皆是神色一緊,對視一眼後,都忍不住哆嗦起來。
林則徐會不會殺雞儆猴,沒人想用命去試。
顛地環視屋內幾人,待得看清他們臉上的驚懼時,才壓低聲音開口。
“想要活命,只有一條路……
“送林則徐去死。”
屋內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驟然停下,瞬間變得死寂。
“刺殺欽差,那是誅九族的死罪……”瘦高行首牙齒打架,結結巴巴的說道。
“他不死,你們就得死!”
顛地身體前傾,用手撐著桌面,目光陰冷。
“林則徐一死,大清皇帝懼怕我不列顛帝國的堅船利炮,絕不敢深究。
“屆時我們再給那些高官奉上誠意,朝堂上眾口鑠金,他林則徐就是貪功冒進,被煙商害死的蠢貨!
“等這筆糊塗賬糊塗的了結,廣州城還是我們的天下。
“富貴依舊還是階下之囚,你們自己選。”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一眾行首互相對視,呼吸逐漸加重,眼中的恐懼慢慢被絕境中的瘋狂所侵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