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地洋行地下密室。
顛地右半邊臉腫得老高,異色瞳孔裡翻湧著癲狂的怒火。
他將一口袋沉甸甸的黃魚砸在木桌上,金條相撞的脆響在密室中迴盪。
顛地咬著牙,牽扯到嘴角的傷口,疼得倒吸冷氣,面目愈發猙獰。
“林則徐必須死。”
長桌對面,站著高矮不一的數道人影。
最惹眼的,是一個身高接近兩米五的西洋壯漢,渾身肌肉虯結如岩石,
胳膊比常人的大腿還粗,手中握著一柄精鋼打造的巨斧。
西洋巨漢身側,還站著四個武人打扮的男子,
身上散發著濃烈的血腥氣,眼神陰鷙。
“顛地先生,襲殺欽差可是夷九族的大罪。”領頭的漢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這些,不夠。”
“這只是定金。”顛地死死按著桌面,指節用力到發青,“事成之後,一萬兩黃金如數奉上!”
黃牙漢子挑了挑眉,喑啞著開口,“他身邊可有狂刀燕奇人跟著,這位可不好對付。”
顛地瞥了他一眼,不露聲色。
“燕奇人正帶著兵馬在查繳鴉片,所以得快。”
黃牙漢子和另外三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悄然點頭。
顛地見狀,衝著肌肉虯結的西洋大漢吩咐道。
“喬治,你帶人佯裝堵截燕奇人!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黃牙漢子聞言,微眯著眼,忽地問道:“顛地先生行這調虎離山之計,想必還有些話,沒說清楚吧?”
顛地心底冷笑一聲,心道這些威名赫赫的武人,倒也不是蠢貨。
“林則徐身邊還有個二十來歲的女俠,燕奇人敢帶兵離開,全仗著她在。”
說到這裡,在黃牙漢子的審視目光下,補充了一句,“她劍術很強,你們不要掉以輕心。
“她和燕奇人關係匪淺,喬治此番佯裝去殺燕奇人,她必會方寸大亂……”
話到這裡,黃牙漢子心中最後一絲疑慮散去,“顛地先生運籌帷幄,這襲殺欽差的大活,我們‘嶺南四煞’接了。”
顛地眼神深邃的看著嶺南四煞離開,嘴角不自覺的浮現一絲冷笑。
他身後的陰影中,幾位行首緩緩現身,壓低聲音。
“顛地先生,粵北雙刀已經久候多時,
“就等著那女人殺掉嶺南四煞,以為危機解除,動身去救燕奇人了……
“待她一走,林則徐必死無疑。”
……
越華書院。
幾點燭火在案頭躍動。
林則徐披著一件長袍,正伏案審視著各方奏報,
眉頭緊鎖,時而提筆落於紙上。
燕雙飛倚在不遠處的陰影裡,呼吸綿長,彷彿與整座宅院融為一體。
一陣夜風吹來,燭火隨之一黯,林則徐拉了拉衣領,
燕雙飛驟然睜眼,睫毛輕顫間,眸底掠過一抹寒意。
院子裡時隱時現的蟲鳴徹底消失,空氣隱約變得遲滯。
她沒有出聲,右手輕輕一推。
“咔。”
一點冷光自劍鞘邊緣浮現,劍鋒含而不發。
“林大人。”燕雙飛清冷的喚了一聲,語氣毫無波瀾。
林則徐右手一頓,筆尖在紙面留下一處墨跡。
他沒有驚慌,反而將毛筆緩緩擱下,挺直了腰背坐的端端正正。
“亂臣賊子,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林則徐理了理衣衫,面色蒼白,眸中威嚴更甚。
話音剛落,數扇緊閉的窗戶同時炸裂。
木屑夾雜著碎玻璃如驟雨飄進屋中。
四道黑影裹挾著凜冽殺氣,近乎同時撲殺而入。
黃牙漢子手中長刀一震,直取林則徐所在,同時不忘用言語攻心。
“燕奇人將死,你還有心護著他?!”
燕雙飛心臟猛地一抽。
燕大哥將死?!
一股難以抑制的焦灼夾雜著狂暴的殺意直衝天靈。
她清楚洋行的底蘊,若有洋槍加上重金僱傭的大批武師合力,
燕奇人陷入重圍,怕是真會凶多吉少。
“死!!”
燕雙飛眼皮一掀,清冷的臉龐罩上一層令人膽寒的戾氣。
她沒有分毫遲疑,劍鋒驟然亮起,間不容髮之際,已是盪開黃牙漢子斬向林則徐的長刀。
隨即倒轉身形,腳下青磚轟然碎裂。
燕雙飛手中長劍發出一聲噌鳴,腦後青絲如瀑,拖曳出炫目的綢光。
快!太快了!
黃牙漢子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眼前一花,
一股近乎如電的森寒劍光已然逼近眉心。
他大驚失色,下意識想收刀回防。
“晚了。”
幽冷的聲音在他耳畔炸開。
劍光如茫茫大雪中一點紅梅,奪目而妖豔。
嘶拉——
令人心驚肉跳的撕裂聲響起。
刀疤臉只覺得持刀的右臂一涼,緊接著劇痛如潮水般淹沒了理智。
他驚恐地看著自己握刀的胳膊自肩膀處脫離,鮮血如噴泉狂湧而出。
“啊!!!”淒厲的慘叫聲劃破夜空。
另外三名武人見狀,臉色乍青乍白,因年齡生起的輕蔑瞬間被無邊的緊張取代。
一個照面,一劍。
就廢掉他們四人中武力最高的老大,這是何等恐怖的劍術。
“合攻!”身形清瘦一些的武人嘶吼出聲,手中長劍直刺燕雙飛面門,
另外兩人則一左一右持刀直取腰腹,試圖逼她避讓。
燕雙飛眼中焦灼不減,竟是不退反進,
腰肢柔韌的偏轉開來,以不可思議的角度避開二人刀鋒,手腕同時顫動。
劍影如寒梅綻放,清光映著燭火,愈發森寒。
一聲脆響,清瘦武人手中長劍被削的只剩下寸許。
還沒來得及驚呼,喉嚨便多出一條細密的紅線。
他雙手死死捂住脖頸,發出“咯咯”的漏氣聲,仰面栽倒在地,身體劇烈抽搐。
另外兩名武人見狀,徹底沒了抵抗的心思。
行走天下這麼久,他們何曾見過這等匪夷所思的武者?
兩人對視一眼,毫不猶豫地轉身就朝窗外掠去。
黃金萬兩固然好,問題是得有命花!
“想走?!”
燕雙飛身形微動,一腳點在桌案邊緣,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出。
半空中,劍光大作。
一記利落的橫斬,劍鋒裹挾著內勁橫掃而出。
咔嚓!
刺耳的骨裂聲響起。
兩人剛躍出窗臺,腰椎便被這股蠻橫的內勁生生斬斷,
慘叫著砸在院中的石板上,下半身完全失去知覺,在血泊中掙扎著不斷哀嚎。
頃刻之間,嶺南四煞,三死一傷。
燕雙飛回身落地,青絲在夜風中微微揚起,
手中長劍斜指地面,殷紅的血珠順著劍尖“吧嗒、吧嗒”滴落。
刀疤臉捂著斷臂在地上打滾,痛得五官扭曲。
他驚恐地看著緩步走來的燕雙飛,眼中懊悔、不甘和駭然皆有。
“你……你究竟是誰……”刀疤臉聲音破碎,牙齒直打架。
燕雙飛面無表情,劍尖往前一送。
書房內重新歸於死寂,只有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縈繞。
“錚”一聲脆響。
她收劍入鞘,
林則徐靠在桌案之後的牆邊,衣衫下襬濺上了幾滴血跡,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他看著滿地狼藉,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震動。
“林大人。”燕雙飛見他情緒還算鎮定,稍稍放下心來,語氣卻透著一股焦急。
林則徐目光凝重地看著她,他自然聽到了剛才那武人的話。
“你要去救奇人?”
“是。”
“院內有良駒,你乘快馬去救奇人。”
林則徐看著一地屍體,嗅著空氣中的血腥味,
毫不猶豫的開口,“外間有鄧大人兵馬巡防,無需憂心我的安全。”
燕雙飛不再言語,身形倏然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