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一年。
自寧波南下廣州的商船上,一群力工擠作一團,
隔著老遠打量著船頭那一襲紅裙,輕紗覆面的身影。
“自從她上了船,俺老感覺船艙裡的酸臭味都沒了,哪都是香噴噴的……”
有個三十來歲,面板黝黑的力工忍不住開口。
“可不是嗎,老子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女人,
那雙眼睛掃過來看人一眼,骨頭都酥了。”
力工的議論聲並不大,可人數一多,也就難免醒目起來。
一個穿著褐色長衫的中年男人聽到動靜,從船艙裡走了出來,
每人踹了一腳,瞪著眼怒道。
“都踏馬給老子閉嘴!”
“一個個不想活了直接跳江得了,省得害了我跟東家。”
力工被訓了一通,頓時唯唯諾諾的四散開來。
褐衫的男人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冷汗,小跑著靠近船頭。
離著紅裙女約莫兩米開外就停下步伐,目不斜視的輕聲開口。
“燕姑娘,您師父說讓你回住處歇著,免得再有人不開眼冒犯了您。”
褐衫管事說著說著,就不禁想到那個面如堅冰的白髮女人,
非但逼得東家不得不轉道廣州,還順手殺了幾個出言不遜的江湖客。
一群人五大三粗凶神惡煞的,全是一劍封喉,真踏馬活見鬼了。
燕玉情美目倒映著粼粼波光,心思卻不知飄到了哪裡。
她被燕雙飛救下之後,原以為是對方避世導致言辭有些古怪,
卻不曾想入了江州,才後知後覺的發現,竟已身在百餘年前。
在得知江燃曾告訴燕雙飛兩百年後能夠再見時,還頗有一種既驚又喜的奇怪心情。
“燕姐姐等的了這一百多年,卻教我如何去熬?”
燕玉晴面紗下的仙容,滿溢著愴然而淚下的悲涼。
她幽幽嘆了口氣,折身走進了船艙。
……
燕雙飛枯坐在房中,痴痴望著手中的一柄木劍。
木劍顯然被把玩了很多年,表層已有些玉質化了。
劍柄處刻著‘雙飛’二字,經年歲月過去,還是那樣清晰。
“江爺,您說的……竟是真的。”
燕雙飛眼中的堅冰早就化開,修長的手指一寸一寸摩挲著木劍。
“還有兩個甲子又十年,二丫等得住……”
她眉宇間的冷意依舊,可終歸多了幾分生氣,
若要說原因,大抵便是……心中更有盼頭了。
“燕姐姐。”燕玉情推門而入,話語聲婉轉如歌。
燕雙飛出神的目光瞬間清澈,木劍迅速消失在了手中。
她轉頭看向若暗室生光的燕玉情,眼底豔羨一閃而逝。
並非羨其天姿國色,只羨她能常伴江燃身側。
“還有半日便到羊城,在此期間你儘量待在屋內,
“這世道太亂,連美貌都成了一種罪過。”
燕玉情拋頭露面,引動眾人心絃,在她看來,是一件百害無一利的事。
“還有,既學了我的梅花三十六劍,你便該喚我一聲師父,
“莫要再亂喊了。”
燕玉情美目含情,頗為聽話,“謹遵師父教誨。”
說完這句,她便款款走到燕雙飛對面坐下,順手斟了一杯茶。
“燕姐……師父,您說到了羊城,真能找到回去的辦法嗎?”
二人此前去過江南各地,走訪了諸多燕雙飛相熟的家族,
之後,便是登上了自寧波南下廣州的這條商船。
燕雙飛帶著她去江南,是為了幫她找尋回去的辦法。
不過一無所獲。
燕玉情對廣州之行,說不出是一種甚麼感覺,
既期待,又怕迎來再一次的失落。
燕雙飛五指扣著茶杯,看著眼前這本不該落在人間的女子,
沉思片刻,才緩緩丟擲一個問題。
“你知道林則徐林大人嗎?”
燕玉情心思再如何玲瓏,也未曾料到會是這樣一個,
堪稱廢話的問題,可她還是認真的點點頭。
“當然知道,他是中華民族英雄,開眼看世界第一人。
“每個華國人,對這個名字都不會陌生。”
燕雙飛看著她眼中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自信光彩, 莫名覺得有些恍惚。
原來……那已是一甲子前的事了。
少頃,燕雙飛才聲音澀然的艱難開口。
“七十多年前,我在遇見你的燕水之上,遇到了江爺……”
燕玉情聞言,眼神一下變亮許多,
她這段時日一直旁敲側擊的問過這些,燕雙飛每每都不願提起。
誰曾想臨到羊城,竟願意講出來了。
“……嘉慶二十五年,林大人時任江南道巡察御史,
“也是在那一年,狂俠燕奇人負刀下江南,見到了江爺口中……
“能救天下之人。”
燕玉情檀口微張,只覺得腦海中一道晴天霹靂閃過。
那是熟知的歷史,陡然變得富有奇幻色彩後帶來的衝擊。
“道光十八年,林大人奉命趕赴廣東,查禁鴉片。
“夷族販售鴉片侵蝕華人,其野心不在亡國,而在亡天下,
“且鴉片獲利之巨難以盡述,查禁鴉片,便是拿著性命和一群惡鬼對賭。”
燕玉情聽到這裡,心中一緊,已然猜到了後續。
“自林大人禁菸始,前前後後遭遇過無數次下毒、刺殺。
“燕奇人的刀,也從未歸鞘。”
說到這裡,燕雙飛聲音頓住。
燕玉情感受到她情緒的細微變化,並沒有出言催促。
“道光十九年3月,我收到了燕奇人寄來的飛鴿傳書。
“那是一封求援信……”
燕雙飛接著說道,聲音和目光,皆有些飄忽不定,
她的思維,也隨著述說往事,飄到了道光十九年去。
“雙飛,速來羊城!”
那一年,為了故友的一封信,她別過揚州的桃花,孤身前往廣州。
荼毒國人的鴉片,奇美精巧的西洋造物,夷人與行商,混亂與秩序,
這就是燕雙飛眼中的廣州。
燕雙飛一直記得,在廣州再見燕奇人的那一天,
他已經變得蒼老了很多很多,彷彿兩人已別過半個世紀,而不是十數年。
燕奇人見到她,發自內心的高興。
“雙飛,好久不見。
“敘舊的話以後再說,我找你來,是察覺到有些人準備鋌而走險了。
“這江湖之上我誰也不信,一人卻力有不逮,便只能求你幫我。”
那個時候,還是五十六年前。
燕雙飛的心也並非止水,她挽了個劍花,眼中有著睥睨天下的自信。
“江爺說過,練成梅花三十六劍,這天下我皆可去得。
“燕大哥無需擔心,二丫劍鋒所至,定能護你和林大人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