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飛,你能聯絡上江兄弟嗎?”
燕雙飛抬眼望著天,道光十九年的廣州,連天空都有些灰濛濛的。
恰如她聽到燕奇人的問題時,心底陡然籠上的一層陰霾般。
見她模樣,燕奇人眼中期待逐漸散去,卻也沒有太多失落。
“以江兄手段,若能坐鎮於此,千般鬼蜮伎倆,便也無需憂心了。”
燕雙飛聞言,眼底浮現一抹靈動的光彩,
她憶起多年前的燕山,那堪稱奇蹟的偉力。
還有那張,看似用盡一生,也暖不熱的淡漠臉龐。
“江爺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燕奇人端起酒碗大口飲盡,袖口抹過嘴角。
“十餘年前,我問救天下之法,江兄讓我來江南尋林大人,
“那時的我,天真的認為只要找到他,
“便能看著他匡扶天下,拯救蒼生社稷,自上而下滌盪乾坤,還天地清明。”
許是燕奇人的聲音太過沉重,也讓燕雙飛心底的惆悵淡了些,
她眼神不解,似懂非懂的問道,“現在呢?”
燕奇人長嘆了口氣。
“我已經沒有把握了。
“我的刀,不知還能護住林大人多久。”
他伸手指著街邊形形色色的普通人,一字一頓道。
“他們,想讓林大人長命百歲,開萬世太平。
“可這偌大的廣東,更有千千萬萬的魑魅魍魎,想讓林大人死。
“吃人的鬼,怎敢見著天地清明?”
燕奇人雙目通紅,無力且悲涼。
忽地,一雙年輕的手伸了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燕雙飛表情認真,“這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他讓你來江南,便是認定你能護林大人周全。
“正如當年那個魔頭,修為絕世,卻依然死在江爺手中一樣。
“燕大哥,你要相信江爺。”
燕奇人聞言,默不作聲的品味著這一番話,
良久,他眼中的苦悶和迷惘散去,再度亮起灼灼的光芒。
“雙飛,待林大人禁菸事罷,我便隨你去找江兄。”
燕雙飛壓下心頭澀然,苦笑著搖了搖頭,
望著燕奇人不解的目光,悠悠然開口。
“我十四歲離開燕水,這些年行遍諸省,從未曾打聽到有關江爺的任何音訊。 ”
燕奇人瞧見她眼神裡的落寞,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雙飛真是長大了。”
他感慨了一句,才接著寬慰道,
“林大人跟我說過,這天下可大著呢,我們總有機會再見他的。”
燕雙飛手指無意識的捏著頭髮,“按照江爺所說,你怕是沒有機會再見他了。”
燕奇人一瞪眼,有些破防,“甚麼意思?江爺臨走跟你說的,他不願意見我?”
他尋思自己也沒這麼不堪吧。
燕雙飛啞然失笑,見著他一臉認真,很是計較的模樣,才輕聲解釋道。
“江爺說,和他的再見之機,在兩百年後。
“從現在算起,還有一百八十多年,屆時燕大哥的後輩,怕也垂垂老矣了吧。”
燕奇人微眯著眼打量著她,晃了晃腦袋。
“是我喝多了還是你腦子糊塗了?兩百年後就算江兄還活著,
“可你跟我,怎抵得住這歲月催人?”
燕雙飛見他不信,伸出右手,白皙的臉頰逐漸漲紅,仿若用盡了全力一樣。
燕奇人奇怪的看著這一幕,隨即便瞪大了雙眼。
只見燕雙飛的掌心,無中生有的出現了一滴乳白色的水珠,看著不太真切。
他瞠目結舌的抬頭,再低頭,幾經確認後,才顫著聲音開口。
“內氣化液,你踏入先天境了?”
燕雙飛掌中水滴倏然散去,她大口喘息片刻,才搖了搖頭,
“堪堪摸到門檻,不過一甲子內,我定能步入先天。
“待得我踏入先天,內勁生生不息,壽數會大幅延長,一百八十年,我等得住。”
燕奇人眼中驚訝、羨慕皆有,更多的還是欣慰。
他又仰頭喝了一碗酒,喚起了燕雙飛的小名。
“二丫啊,你可要慘咯!”
燕雙飛一巴掌拍掉他的酒碗,柳眉倒豎,“再亂喊就揍你!
“還有甚麼叫做我要慘了?”
燕奇人哈哈大笑著,“情根深種,還不夠慘?”
燕雙飛一怔,旋即手忙腳亂的抽出劍來。
可惜大笑聲已越來越遠,燕奇人遁入人群中,早沒了蹤影。
只留下燕雙飛握著手中劍呆立在原地,玉容慢慢變得殷紅如血。
……
1839年3月底。
燕雙飛跟著燕奇人,來到了一處隱秘的宅邸。
她隨燕奇人走進屋內,一眼便看見站在桌旁,伏案翻閱著卷宗的背影。
那人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匆匆轉過身來,“奇人,你總算來了。”
燕雙飛悄悄打量著。
這人年逾六十,上嘴唇留著黑色的短鬍鬚,下巴則蓄著長髯,
渾身氣度莊嚴,五官威嚴持重,眼底深藏疲憊。
燕奇人抱拳一禮,聲音洪亮,“林大人,這一位,便是我幾度跟您提過的燕雙飛女俠。”
林則徐的目光,早已落在燕雙飛身上。
眼前這個女子二十餘歲,相貌清麗,身形頎長。
最令人注目的,還是她那一雙皎潔璀璨的眼睛,自信且堅定。
這種自信,林則徐只在一些外國的貴族女子身上見過。
不,還有不同。
夷人的貴族女性,自信的來源在於身份和地位的加持,以及朝廷對於外邦的優待,
可眼前得女子,眼中的光彩就像一團火,灼熱熾烈,那是從骨子裡湧出的自信。
倘若天下人人如此,便讓老夫今日瞑目,也無憾了。
林則徐心中悠悠嘆了口氣。
轉而朝著沒有行禮,也不知該說些甚麼的燕雙飛親善的笑了笑,
“奇人時常提起你,今日一見,果然超凡脫俗。”
燕雙飛從他身上感覺到一股善意,當下學著燕奇人抱了抱拳,
脆聲道,“林大人放心,無論是何方宵小意圖不軌,梅花劍下,都不會得逞。”
林則徐不禁莞爾,“那便有勞燕姑娘了。”
他沒有去質疑燕雙飛的年紀,也沒有試探和戒備。
十九年生死相托,燕奇人便是他能夠毫無保留信任的人。
他說的話,林則徐從不相疑。
“奇人,你過來看看。”
燕奇人快步走到桌案旁邊,拿起其上卷宗大致掃了一眼,
便勃然大怒,“他們怎敢如此猖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