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也輕柔,風也輕柔。
嚴小荷的心緒漸漸沉靜下來。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江燃,仔細打量了半晌,一言不發。
江燃自上而下掃過她身體,察覺僅有外傷後,方才淡淡開口。
“我會送你去最近的城市,讓嚴勇信派人來接你。”
稍作停頓,見嚴小荷目光出神,又解釋了一句。
“我和洛巴提達成了某些協議,他們想知道的事,暫時不會再來問你。
“等你到了國內,便無事了。”
江燃的話語聲並無太多變化,仿若嚴小荷的傷勢和屈辱,
未曾令他動容分毫。
嚴小荷望著他一臉漠然的樣子,心內忽地湧現一股莫大的委屈。
她踉蹌著走到江燃身前,帶著哭腔道:“江先生,我沒有出賣你。”
江燃察覺到兩人之間僅剩半寸距離,眉頭不由輕皺,
卻也未曾有旁的動作,僅是微微頷首。
“無妨。”
嚴小荷對他的情況本就知之甚少,何況吉多鎮分別之際,
他也說過對方無需保守秘密,故而說與不說,也都無傷大雅。
聞言,嚴小荷眼光略微黯淡了些,強擠笑意,“幸虧您來的及時。”
江燃眼角餘光瞟了眼地上數具屍體,不置可否道。
“我沿赤沙河一路行來,恰巧聽見了你的喊聲。”
恰巧?嚴小荷琢磨了一下這兩個字,臉上笑容莫名就輕快許多。
這世上哪有這麼多恰巧,北緬這麼大,若非有意尋找她的蹤跡,
江燃怎會偏偏出現在赤沙河附近?難不成是準備渡河回國嗎?
她念及此處,心中那點酸楚,便不見了。
江燃原就是這般生人勿近的清冷性子,她原就不該奢求安慰的。
“若無旁的事,便隨我走吧。”
江燃無心理會她內心洶湧的情緒,見她已從方才的恐懼和不安中抽離,
就緩步往臺階處走去。
他身形剛剛越過嚴小荷,邁出第三步時,忽地頓住步伐。
“江先生!”
嚴小荷梳理好心情,方才想起正事來,“我想起來餘書成去哪了!”
江燃瞳孔微縮,剎那間出現在她身前。
鼻子近乎貼著嚴小荷的臉,言語中有了幾分波動。
“甚麼叫做,想起來了?”
嚴小荷看著因距離過近,有些無法聚焦的那張臉,不由自主的眨巴了下眼,
呼吸略有些急促,“您剛來金石集的時候太嚇人了,匆忙之間我只勉強回憶起有這麼個人。
“剛剛他們給我看了餘書成的正面照,我才想起那天在門口,
“看見過他跟旁邊攤位的北緬人打聽訊息。”
江燃追問道:“甚麼訊息?”
“聽不太清。”嚴小荷緊蹙眉頭仔細的回想著,嘴裡斷續拼湊著記憶中的言語,
“好像說了古甚麼……拜師……之類的話。”
江燃眸光倏然一亮,直截了當的打斷了她,“古上人。”
嚴小荷聽到這個名號,先是一愣,旋即才恍然大悟的點點頭。
“沒錯,肯定是古上人,也就是他,才有這麼大名頭吸引那麼多人想要拜師。
“據傳早些年古上人往外發了很多拜帖,持拜帖登門或多或少都能得到些許好處。
“不過近幾年這拜帖越來越少,大家猜測古上人這麼多年沒找到合適的弟子,心灰意冷了。”
江燃聽到這裡,忽地從懷中取出一張名帖,“是不是這東西?”
嚴小荷下意識伸手接了過去,仔仔細細的觀察片刻,“我也沒見過,不過看樣子是真的。”
江燃平靜的面容上終於露出一絲淺笑來,“這倒是巧了。”
……
“我不回去。”
沈青筠穿著件絲綢睡裙,坐在電腦螢幕前,青絲溼漉漉的,
她姣好的面容上噙著疏離之色。
影片畫面中的沈伯乾皺了皺眉,強壓下心頭不愉。
“青筠,有些事情,爸爸可以容忍你胡鬧任性。
“你也這麼大了,應該懂輕重緩急四個字的道理。
“我既讓你回雲京,便有我的道理。這不是你願意與否的問題。”
沈伯乾目光牢牢鎖在沈青筠臉上。
他從女兒的表情中讀出了厭煩和憤慨,卻強壓下心頭不忍。
陸微把事態的嚴重性說的清清楚楚,由不得他不慎重。
沈青筠開心與否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家沒有鉗制李崖山的手段。
陸銀的死,對於他和沈家來說,都是莫大的沉痛與損失。
“你的道理?”沈青筠姝麗清絕的臉上,流露出幾分冷意。
她很少露出這樣冷漠的表情。
“母親身死,三叔遠走異國他鄉,沈仲坤與你明爭暗鬥,
“這樁樁件件之事,全都是你的道理不成?”
沈伯乾臉色瞬間大變,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攝像頭都抖動了幾下。
“放肆!那是你二叔!”
沈青筠淺淺笑了笑,說不清道不明到底是甚麼心境。
“對,你的弟弟,沈家二爺。”
“我曾喚過他二叔的。”
“他終歸是你長輩。”沈伯乾聞聽此言,嘴巴幾度開合,到底只能岔開話題。
“我已經派人往南都去了,你準備妥當之後,立刻回銀鹿莊。”
許是覺得這般言語太過生硬,看著眼眶已有晶瑩的沈青筠,
他嘆了口氣解釋道:“這也是你小姨的安排。”
沈青筠臉上的悽楚神色分明一滯,下意識輕啟紅唇。
“讓我回雲京是小姨的主意?她甚麼時候跟你站到一邊了?”
陸銀的死,不單是沈青筠的心結,也是陸微心頭的一根刺。
沈伯乾和她們的關係,絕非三言兩語便能緩和。
何況以陸微的性子,也不像是能和沈伯乾坐下來感懷過往的人。
沈青筠倒不懷疑父親在說假話,想要誆騙她心甘情願的回雲京。
沈伯乾或有過錯,卻不是慣於說謊之人。
沈青筠僅是覺得詫異,陸微既想讓她回家,先前何不直說?
委實沒必要繞這麼大一個彎子。
沈青筠一時之間難以理清其中關鍵,便蹙著眉再問,“小姨是不是在銀鹿莊?”
沈伯乾沉默著,並未開口。
“也就是說小姨不在,她既不在銀鹿莊,卻又無端端讓我回雲京。”
沈青筠抿著唇,臉上清冷化作驚疑。
“所以……是家中出了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