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小荷其實並不想去看手機上的畫面,奈何濤哥懟臉的速度太快,
餘書成略顯青澀的照片直接映入眼中,她不假思索的搖了搖頭。
就在這一瞬間,嚴小荷如同福至心靈一樣,腦海中一個畫面迅速浮現。
這個人……她徹底想起來了。
嚴小荷在金石集待人接物那麼久,心底素質並非尋常女子能比,
在意識到照片中這個人,她的的確確見過時,硬是沒流露出半點異常。
她心中所想濤哥無從得知,僅用懷疑的目光盯著她眼睛看了數秒,
發覺並無閃躲心虛後,便如淋了一盆冷水般,迅速冷靜下來。
“也是,倘若你知道這人在哪裡,那位江宗師又何必去見金頓。”
濤哥興致缺缺的搖了搖頭,將氣運當頭的念頭拋諸腦後。
他不是蠢貨,在洛巴提有所行動後,很容易便將種種跡象,
和嚴小荷先前一貫的說辭聯絡在了一起,推測出洛巴提要找的人,
極大機率便是江燃要找的人。
下意識詢問嚴小荷,不過是抱著有棗沒棗打一杆子的念頭,實際並沒有抱太多希望。
“廢物!”
濤哥圓睜眼瞪著嚴小荷,怨怒的罵了一句。
原以為這女人是個寶,沒想到反而變成了個燙手山芋。
嚴小荷見他狀若癲狂的樣子,側過臉去,沒有駁斥,也沒有反罵回去。
人在屋簷下,有些不合時宜的行為,只會傷害到自己。
靠在一旁休息的幾個青年,也依次湊了過來。
“濤哥,現在咋辦,還和金頓手底下的頭目聯絡嗎?”
濤哥聽到小弟愚蠢的問題,忍不住一腳踹了過去,“金頓都死了,他手底下的人還能撐多久?”
“搞清楚點!我們綁嚴小荷是為了以小博大,不是為了給金頓報仇!”
幾個小弟連忙七嘴八舌的表示明白,可面上仍舊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直到被踹了一腳的青年,忽地開口問道:“濤哥,這娘們怎麼辦?”
氣氛一下變得安靜,嚴小荷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濤哥側目看著模樣狼狽,卻還能看出幾分姿容的嚴小荷,不由沉吟起來。
他在權衡利弊。
赤沙河畔人煙罕見,這棟爛尾樓更是青苔藤蔓遍佈,
殺了嚴小荷,等於他在吉多鎮沒綁過這人,甚麼也不會發生。
放了嚴小荷,能夠和嚴勇信要一筆錢,
而且對方還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他沒下手的這份人情,看上去也不算白忙一場。
但還有一個缺點,且是致命的。
江燃沒死,金頓死了。
那麼嚴小荷如果活著,他極大機率會死。
濤哥腦中閃轉過這些念頭,隨之做出決定。
“她不能留。”
“弄死之後找地方埋了,埋的深一點。”
嚴小荷聽到這句話,屏住的呼吸聲再度響起,
她慘然一笑,竟也不覺太多恐懼。
親人死盡,友朋天涯,於她來說,除過欠著嚴勇信一份養育之恩外,
卻也沒甚麼值得在意的東西了。
“濤哥,哥幾個都憋壞了,這娘們細皮嫩肉的,死之前不能浪費啊!”
“嘿嘿,華國娘們可真攢勁。”
“近幾年華國官方管得緊,來這邊旅遊的漂亮女人越來越少,
“這小妞估計是看哥幾個憋得慌,特意上趕著來送福利的。”
前一秒還一臉釋然的嚴小荷,望著眼冒青光的幾個齷齪北緬男人,臉色倏然大變,
噁心和嫌惡交織,以及深深的無助。
幾個北緬男人賊笑著走向嚴小荷,嚇得後在絕望中驟然出聲。
“你們敢!”
“江先生將我從金石集帶到北緬,絕不會對我棄之不顧!”
“倘若他知曉我不明不白的死在這裡,你們全都要給我陪葬!”
她淒厲的聲音在爛尾樓中分外響亮,卻也不免顯得色厲內荏。
“江燃只是武道宗師,不是神仙。”濤哥扯著嘴角冷哼了一聲,“你的死跟誰有關,那得去問無垠的赤沙河水。”
言罷,他不再理會嚴小荷崩潰的咒罵聲,轉過身擺著手往外走。
“你們幾個自便,完事之後別忘記我說的話。”
腳下邁出兩步,見無人回應,便忍不住皺眉冷聲道:“聽見沒有?”
嚴小荷的咒罵戛然而止,手下小弟的調笑聲亦然消失。
他的話語開始在爛尾樓中迴盪。
濤哥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不假思索的轉過身去。
在轉過半邊身子的時候,耳中已聽到破風的呼嘯聲。
他下意識看向聲音的來源處,卻在朦朧的月色中,
看見方才還肆意淫笑,談論著如何折辱女人的幾人,
仿若被無形之手用力攥緊脖頸的鴨子,喧鬧嘈雜的聲音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數道自脖頸處濺出的血線,在月色下飛揚如雨。
小弟們依舊維持著上一秒的動作和姿勢,沒有掙扎,沒有痛呼。
隨著濤哥徹底轉過身來,幾道模糊身形才交錯著傾倒,
發出“咚咚”的接連墜地聲,在靜謐的爛尾樓中分外明朗。
濤哥下意識嚥了口唾沫,看著前一秒還有說有笑的兄弟,下一秒便成了屍體,
彷彿幾具不慎被撞倒在地的泥塑,本就毫無生機。
被人用刀頂著腦門,都能笑著談判的濤哥,
內心深處湧上一股難以言狀的恐懼,乃至於連拔槍反抗的念頭都沒有。
“閣下應該就是洛巴提要找的江……”
濤哥顫抖著堆出一個笑容,將目光從屍體上挪開,嘗試著想要溝通。
咻!
話只說到一半,先前呼嘯的破風聲再度傳入耳中,
這一次,他聽得更加分明。
濤哥囁嚅著嘴還想說些甚麼,卻只覺聲帶在動,卻說不出半個字來。
在視線逐漸模糊之際,他看見爛尾樓層邊緣,
負手站著個清瘦的身影,看不清樣貌。
濤哥還想仔細觀察,卻發覺自己的視線越來越高,直至飄到了上方的樓層空處。
……
嚴小荷臉上涕淚橫流,近在咫尺的幾具屍體,沒讓她感到半分恐懼。
她的眼裡,僅剩下樓層邊緣處,被淡淡月色所籠罩的那個清雋身影。
方才短短的時間,是她這輩子最絕望的時刻,
就在身心墜入地獄的那一剎,有人擊碎了這絕望。
帶給她一縷光。
月光亦不寒。
那人神色清冷的邁步走來,揮手震斷她身上的繩索。
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痛惜和自責,依舊是孤高與淡漠。
這人用最冷漠無情的聲音,說出了嚴小荷此生今世
覺得最浪漫的一句話。
“你說的沒錯,我既然將你帶到北緬。”
“便不會棄你於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