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想起來早間離開濟寧碼頭時,恍惚看見安國公府的那艘大官船,只是當時離得遠,看得不真切。
雖不知他們早早走在自家船前面,為何如今還能在濟寧遇到,現下聽見喊殺聲,不由的便想起來這事。
“這,這是甚麼聲音?”王氏白著臉問道。
船老大神色凝重,“這獨山湖一帶藉著蘆葦蕩的遮掩,滋生了不少水匪,官兵剿了多少回,也未曾除了根。
如今怕是又哪一艘船隻被劫,咱們還是趁著他們此時注意不到,趕緊遠遠繞開了去。”
只是那艘倒黴的船,卻是無力伸手相助了,怪只怪,他們命不好。
船老大咬牙發了狠,令船快行。
寶釵猶豫片刻,尋到他嘀咕了半晌,先只見船老大一直搖頭,後來不知為何被寶釵說動,叫人緩了船勢,放下了小船。
“大姑娘,此行兇險,連我這等慣在水上討飯吃的漢子都不敢近前,若是大姑娘出了甚麼事……”
“不妨事,我這丫鬟水性極好,就算是被人發現,想來也會護著我回來。”
寶釵柔聲安慰他道:“我母親那裡,也不必特特去說,若是我真個回不來了,你就說不知道我偷偷帶了人出去就是了。”
船老大眉頭緊鎖,實在不明白這位姑娘家為何要親身犯險。
丫鬟水性好,只叫丫鬟去打探情形就是了,還非要自家過去,若是這丫鬟背了主逃了,她豈不就落入到賊人手中?
不過這一路行來也有月餘時光,船老大心知這位大姑娘是個極有主意,不聽人勸的。
此時略勸上幾句,也不過是盡了義務,不聽也就罷了。
小船在水面上盪漾出層層波紋,甘草划著船槳往蘆葦蕩內而去。
船老大也吩咐船工,再一次駕著船隻往前行進,只是這回,速度卻是慢了下來。
王氏令人來催,船老大也拿了藉口搪塞過去,王氏外行,倒不疑有它,心中再是焦急亦是無用。
“姑娘,其實若是想知道里頭的情形,叫我一個人去就行了。”甘草也說這話。
薛寶釵緊緊抿著唇,嚴肅地看著前方的蘆葦蕩,耳邊傳來的求救聲與喊打喊殺聲,哀嚎聲混雜在一起。
“莫要多說甚麼,只聽我的就是了。我們從一旁繞過去,小心別叫人發現。”
她的聲音乾澀,透著緊張,心裡卻不由自主,盼著前頭的船真如自己所想的那般……
如果真是安國公府的船,說不得可以藉機結個善緣,當然,前提是,甘草真如她自家所說那般靠得住。
薛寶釵望著正奮力搖著槳的甘草,若有所思。
她二人也不敢近前,只繞過蘆葦蕩,便看見一處湖泊停停泊的安國公府大船。
此時被幾搜空蕩蕩的中型船隻團團圍住,船上女眷被趕上船頭,傳來喊打喊殺的聲音,並著男女的哭嚎呼救聲,亂成一片。
薛寶釵渾身寒毛倒豎,忖著這般情形不是自己兩個弱女子能夠幫上忙的,輕輕拉了拉甘草的衣襟,示意她迴轉。
“姑娘,那邊看起來極兇險,咱們,要不要回去?”甘草遲疑著問道。
“你可是怕了?”薛寶釵問道。
甘草一挑眉,嘿嘿笑道:“我是怕姑娘怕了。想當年莊子裡與鄰村兒搶水械鬥,我可是抵大半個男人使的呢。”
“我們,要不要去看看?”甫一開口,寶釵便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些許顫顫。
她很是緊張,又帶著些許興奮。
甘草的眼睛亮晶晶的,回頭衝著寶釵一笑,“姑娘且坐穩了,看我的本事!”
寶釵吞了一口口水,連忙坐下抓住了船舷,蹲坐回船艙裡,渾身緊繃。
忽然,甘草直起身子,極目往那邊看去,扭身向薛寶釵小聲道:
“姑娘,那邊有人落了水了!”
“可是賊人?”寶釵忙道,站起身子勾著頭看。
甘草搖搖頭,思忖了片刻,皺眉道:“我先將姑娘放在蘆葦蕩中,自去救了人,再與姑娘匯合。”
薛寶釵自家是個不通水性的旱鴨子,自知跟去也是添亂,便不勉強,由著她安排。
甘草就近尋了處灘塗硬地將她放下,又囑咐她莫要亂跑,便急急駕船走了。
甘草駕著小船悄然行到官船附近,已經看到水裡沉浮著一個年輕女子。
水裡撲騰著水花,黑色的髮髻早已經散開,在水中散成一朵黑色奪目的花。
只見船上有人往下邊招手,急得直跳腳,見她是個年輕的女孩子,顧不得追究她是不是同賊匪一邊的,哭著喊著喚她救人。
不過下一時,便有賊人拿刀殺過來,又身後跟著身穿安國公府衣衫的家僕拼死將女眷擋在身後……
船上此時尖叫聲四起,男女抱頭四躥,已沒有人顧得上落水的人。
裘安安以為自己要死了。
她為著隨顏夫人坐船出門,在家時雖學了兩天狗刨,可因著自己時常躲懶,只勉強維持不繼續沉下去。
可是她也知道,待自己力竭,若還不能被救上船,這條小命只怕要交待在這裡。
早知道,該同著姨母一道往城中去,偏自己愛湊個熱鬧,這下好了……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身子也往水底沉了下去,就是不知道,船上有人注意到她不曾。
若是沉下去餵了魚,怕不是自家爹孃要為她建了衣冠冢?
這般胡思亂想著,眼前一黑,只覺得自己的衣衫被拉扯著,八成,是她們平日裡說的水鬼來找替身了——
裘安安再次睜開眼,只覺得身上乾爽,裹著錦被,頭頂霽色隱隱穿了金線的帳子看起來低調卻帶著些許奢華。
像母親的房間。
裘安安立時醒了神兒,坐起身四下裡張望。
只見一個年約四十少許的圓臉婦人坐在床前,見她醒了,忙急急招呼丫鬟送上薑湯。
“可憐見兒的,這水裡泡了許久,想必早凍壞了,快喝些薑湯暖暖身子。”
王氏見她醒了,心裡鬆了一半的氣。
早先薛寶釵和溼漉漉的甘草把這姑娘帶回船,叫丫鬟燒了熱水,就把人安置在王氏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