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釵有些無語,“我只問你,你說你最擅長吃喝玩樂,可是真的?”
江以達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她的意思,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苦笑道:
“當日我家雖稱不上這高郵的首富,卻也是家財萬貫,只是我年輕不知事,除了與友人一處吃喝玩樂,生計之事一概不通。”
“既這樣,正好我這裡有件事需要你去做,不僅每個月有月錢,還能將你娘接到京城榮養,另派了管事和丫鬟照顧起居,你可有意?”
這回江以達卻是真的懵了圈,耳朵裡聽見的每個字他都明白意思,可是連在一起,卻叫人如此費解。
他喉結滾動,嚥下口水,小心翼翼開口問道:“姑娘出得如此豐厚的條件,可是要買江某的命?”
寶釵嗤笑,“你的命值幾個錢?”
江以達靜默不語。
他的命若是值錢,又怎麼能活到現在?
怕不是要被家裡的那些債主拿去切吧切吧論斤賣了。
“我有個哥哥,最是歡喜玩樂。”寶釵道,“家裡雖是不缺他花的那幾個銀子,卻是怕他走了歪路。
你也是破了一回家的人,想來知道有些事情莫說不能做,便是連沾也不能沾。
我欲要委託了你帶著我哥哥玩樂,旁的不說,莫要叫他被人引著走了歪路。
你仔細考量一番能不能做,若是能做,立時便叫李升與你去將你娘接來,與我們一道進京就是。”
江以達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說甚麼好。
這般天上掉餡兒餅的好事砸到了他頭上,恍恍惚惚竟叫人如同在夢裡一般。
夕陽西落,江風微冷,寶釵皺了眉頭,“就算你疑我害你,也要想一想自己有甚麼值得我惦記的。”
江以達渾身一個激靈,陡然回了神。
是啊,他現在不過是爛命一條,吃了上頓沒下頓,就算是看顧孃親,也只是把她關在破廟裡頭不叫亂跑。
似他這般的“孝順兒子”,心裡早已被痛苦扭曲了去,只麻木地活在這個世上。
他還有甚麼值得他人圖謀的?
“承蒙姑娘信任,江以達,定盡心盡力完成姑娘的囑託。”
薛寶釵揮了揮手,叫李升帶了人同著江以達去接他娘。
李升略有些猶豫,上前放輕了聲音道:“姑娘,大爺不在船上,如今天色又暗了下來,不如小的還是在船上護衛,另派了妥當人隨著江公子去接太太。”
薛寶釵不過是用他順手,並不在意誰跟著江以達去,便點頭應允。
“姑娘,當真要使個人幫著他養瘋娘,叫他陪著大爺四處玩樂不成?”香菱蹙著眉頭,很有些想不通。
她自幼被拐子拐賣,雖說是認了字,也不曾冷著餓著,可若是涉及錢銀,總還是手緊。
在她看來,光是大爺一人開銷如流水已是駭人,再加上一個落魄的公子哥兒,又另外與他使了下人,姑娘這又是何苦來?
歪在床上不知想甚麼的寶釵聽了她的話,神思迴轉,輕輕一笑。
“哥哥自是個好哄騙的,京城之中三教九流、達官貴人匯聚一堂,若只被人騙了錢財倒還好說。
就怕他一時不防,叫人做了局,把我一腔心血付之東流,豈不可惜?
反正我有錢,平白養一個會玩樂的隨身盯著他,也好叫我放心,把更多的心思放在有用處的地方。”
香菱嘴巴囁嚅了幾回,悶聲道:“大爺枉自是個做哥哥的,也不體諒著姑娘些……”
心裡有怨,也只敢說出這些話來,再多的,卻不敢說。
寶釵輕笑,眼神幽幽,“於我此時來說,他能好生站在我身邊,於我便是提供了極多的幫助了。”
只要薛蟠人好好兒的,便沒有任何人能夠冒起吃她家絕戶的心思,不然,她費了那麼大的功夫把薛蟠從馮家的官司裡頭撈出來作甚?
她雖對自己的能力極有信心,可也時刻提醒自己,這是一個封建社會,閨閣女兒的身份是天然的弱勢。
既想拿了薛家的錢財做底子,好掙脫樊籠闖出一片天地,難免要受些制約。
這些,都是小事。
接了江以達的瘋娘回了船上,寶釵已經歇了。
香菱出面將人安置在另外一艘船上,又是一番洗澡折騰,忙活到半夜才算罷了。
好在江以達的娘並非是抓人打人胡鬧的這種瘋,整個人安安靜靜的,由著你擺弄,只不認人,不說話罷了。
次日一早,江以達尋到甲板上的寶釵,鄭重道謝。
寶釵此時正望著河面上粼粼波光出神,聽他說完,方道:
“此事於我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我期待的是看到你的能力,而非善心大發。”
江以達胸中激盪,抱了拳長揖到底。
“大姑娘但有吩咐,江以達萬死莫辭。”
“我知你是有抱負的人,只有心有所求,所以才會痛苦。你要的東西,我給的起,就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拿得到了。”
寶釵靜靜地說,眼睛卻是看著碼頭方向。
在外頭花天酒地一夜未歸的薛蟠東倒西歪被人扶上了船,看起來宿醉未醒。
“去叫人煮了醒酒湯,叫大爺喝了以後好生睡一覺。”
寶釵吩咐道,而後淡然掃了江以達一眼,便迴轉了自己的艙房。
停泊在高郵兩日的船再一次啟航。
一路上或是因著水淺,等待開閘放水,或是因著運河水窄,船隻擁擠,停靠在碼頭不得航行,耽誤了許多時日。
而又兼著各處生意收攏盤點,寶釵索性將些小地方的鋪面或由掌櫃自家出錢盤下,或是賣了出去。
此舉少不得又惹來王氏唸叨,只道是崽賣爺田不心疼,便是鋪面再小,也是她父親當年一點一點置辦起來的。
原指望著家裡生意能在她手裡越做越紅火,沒想到如今竟比之薛蟠還要敗家些。
薛寶釵先還哄著她,後來也被嘮叨煩了,索性不再理會。
這一日,行至獨山湖,行經一片蘆葦蕩,聽到風裡隱隱約約傳出來一陣陣呼救聲。
船老大忙命人將船遠遠繞開蘆葦蕩,不敢再靠近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