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娘子既有一手製胭脂的絕技,我又如何願意使明珠蒙塵?
這京城之中,無論是權貴之家,還是平民百姓,多的是愛美的女兒家。
若是能在京城裡開一間胭脂鋪子,憑著蕭娘子的手藝,可有信心使我不至於虧了本錢去?”
薛寶釵衝著她眨了眨眼睛,狡黠一笑。
蕭月娘心頭沉甸甸的大石似被甚麼東西擊碎了一般,陡然一輕。
當日她做出獨自撫養幼弟的決定之時,便已經考慮清楚。
以她一個女兒家想要在匠人堆裡說得起話,必要有過硬的技藝。
匠人靠手藝吃飯,只要你技藝好,能做出旁人做不出來的東西,自然也就有人敬著你,聽你說話。
是以多少個日夜裡她獨自鑽研,不僅學通了家傳的秘方手法,亦在這上頭有所進益。
若是如眼前這位姑娘所言,她出銀子,由自己做大師傅,她敢不敢去做?
她沒有猶豫很久,乾脆利落道:
“薛姑娘若是肯信我,我必把姑娘的鋪子做成京城中數一數二的胭脂鋪!
叫京中美人兒但凡提起來好胭脂,便想起姑娘的鋪子來!”
見蕭月娘有這般志氣,薛寶釵很是滿意,將雙掌合擊,發出一聲脆響。
“既如此,那還有甚麼可猶豫的,蕭娘子是千里馬,我薛寶釵便是識得千里馬的伯樂。
蕭娘子肯同我進京,咱們姐妹定會在京中做出一番大事業來!”
蕭月娘眼角微溼,毫不遲疑地把手搭在了薛寶釵平攤在身前的手上,重重地點頭。
出了茶樓,行經蕭家的胭脂鋪子時,看見蕭明成和春燕在櫃檯後邊頭挨著頭,不知說些甚麼悄悄話。
蕭月娘目不斜視,連個眼風也不曾往裡頭張望。
李升分了兩個家僕護著甘草和蕭月娘回船上,其他的人則隨在薛寶釵身後往揚州的鋪子去。
宋掌櫃早先去了船上見主母,被王氏告知寶釵自來尋他,又忙不迭一路小跑回來。
沒想到這人卻遲遲未至,心焦不已,不時走到門外朝外張望。
“掌櫃的,說不得大姑娘是在哪裡被絆住了腳,小姑娘家家的,看見些子好看的胭脂首飾,邁不動步子,也是有的。”
賬房劉先生手撫頜前短鬚,呵呵笑道。
宋掌櫃想了想,道:“也是,聽聞是李升帶了人跟著大姑娘,想來也不會出了甚麼……”
話音未落,便見街上頭戴幃帽,身著淺杏色百合刺繡鑲領對襟褙子的少女帶著人施施然往鋪子裡來。
宋掌櫃“哎喲”了一聲,連忙迎了出去。
“大姑娘可算是來了,方才叫老朽好等,差點兒就使人出去尋人了!”
寶釵笑吟吟道:“知道宋伯擔心我,也不敢多耽誤,稍處理了些事情便過來了。”
宋掌櫃將她往二樓上引去,寶釵略掀了幃帽四下裡張望,只見鋪子裡頭收拾得乾淨,貨物也擺得整潔。
宋掌櫃管著揚州城裡薛家大房大大小小的生意,但是最常待的,還是這處貨棧。
薛寶釵眼見這貨棧裡頭最顯眼的一面牆上掛著顏色不一的皮貨,不由挑眉。
“咱們地處江南,難道還有人喜歡穿這皮貨不成?”
宋掌櫃笑道:“大姑娘有所不知,咱們江南多煙雨,只是沒有北邊兒冷,可這冬日裡也並不暖和啊。
何況這些皮貨價格昂貴,也不是一般人家能消受得起的,不過這揚州城裡的豪富之家拿來鬥富罷了。
咱們自詡為揚州城內貨物品類最全的貨棧,這般好東西可以不賣,但卻不能沒有哩。”
薛寶釵自他的話裡聽出來幾分得意,想來這皮貨生意在揚州也還做得,且做得不錯。
“就是這皮貨商中間轉了好幾道手,利潤薄了些。不過也是相對而言,較之旁的,也算是暴利了。”宋掌櫃又道。
薛寶釵微微頷首,隨他上了二樓。
這裡佈置成茶室模樣,牆上掛著揚州知府的手書,桌上陶瓶插著幾枝早放的野山櫻,收拾得十分雅緻。
甫一落座,宋掌櫃沉吟了一下,便提起了寶釵變賣和置換金陵鋪面的事。
“早年間老翁主才過世,各地的管事掌櫃皆匯聚於金陵,那時,老朽與幾處管事掌櫃攀談,有的人很是有些另謀高就的意思。”
薛寶釵淺啜了一口茶水,聽得他言談中很有些深意,便放下了手中茶盞,仔細聆聽。
“後來老朽又得知,早先說要走的那些人,後頭又都沒走,反而越發在薛家的產業裡頭紮下了根。
大姑娘可知道,這是為何?”宋掌櫃淡笑道,一雙平和的眼睛看向寶釵,等她的回答。
“無非是有利可圖罷了,宋伯的意思,可是這個?”薛寶釵盈盈淺笑,不慌不忙。
宋掌櫃眼中掠過一絲欣賞,點頭道:“是了,就算我只管揚州生意,別處的生意倒也可揣度一二。
旁的不說,這每年送來的利錢,許是越來越少了罷?”
薛寶釵苦笑,搖了搖頭,“宋伯如此睿智,哪裡會有猜不到的。莫說越來越少,如今大多數鋪子,都要家裡往外貼補了。
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如壯士斷腕,將金陵的生意處理了,一心往京城重新開始。
宋伯是做老了生意的人,當知道這底下人盤根錯節的勾連起來,我一個弱質女流,必是不被他們放在眼裡的。
偏偏母親又一心要進京,這進京了,又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回得來的。
與其到時候被迫放手,不如趁著現在把損失降到最低。”
宋掌櫃微微頷首,沉吟道:“當日我瞧著那些人各懷心思,便生恐蟠大爺被他們矇騙了去。
沒想到大姑娘能站出來扛起了家業,不叫老家主的一番心血付之東流,也是萬幸了。”
“宋伯莫要說這樣的話,往後揚州的生意還有金陵的田莊裡頭的出息,還要仰賴了宋伯。
我到底年紀還小,諸多事務不通,宋伯是我父親生前最為倚重之人,便也是我的長輩。
往後,還請宋伯看在我父親的面上,多幫著我們家照看著些。我替母親和哥哥,先行謝過宋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