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寶釵一向有涵養,此時也忍不住,招呼著香菱把人扶起,皺了眉頭向蕭明成夫妻斥道。
蕭明成面上閃過一絲遲疑,抬步方要上前,卻被春燕將袖子一扯,朝他使了個眼色,努嘴道:
“她才說與你一刀兩斷,如今又是自己走出了咱們家的門,自然就不是咱們家的人,你還管她做甚麼?”
蕭明成猶豫的腳步頓時停住,朝著暈倒的蕭娘子看了一眼,竟轉身走了。
薛寶釵帶著香菱和甘草將人攙扶到一旁茶樓裡,尋了個雅間坐了。
店小二將幾條長凳並在一處,扶著蕭娘子往上躺了,又尋了自己的鋪蓋與她蓋上,以免著了涼。
“客官大仁義啊!”掌櫃的親自過來向薛寶釵一行抱拳道,“我家世代在這條街上做生意,與蕭家亦是熟識。
只是他家這個白眼狼兄弟實在是個不大明理的,是以方才並未站出來,還多虧了這位姑娘援手,月娘運道好哩。”
世人趨利避害,人之常情,這茶樓就在胭脂鋪子旁邊,做的又是吃食生意,若是得罪了那夫妻,萬一被他們暗中使壞,確實防不勝防。
掌櫃的雖有私心,如今能坦然說出來,倒也稱得上是君子了。
“掌櫃的莫要如此,想來當時就算沒有我等主僕站出來與蕭娘子幫腔,怕是你們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吃了虧去。”
掌櫃的嘆了一聲,點了點頭,其實當時他本來就要出來說上幾句公道話,只是聽了寶釵的聲音這才緩了下來。
此時見她主僕好心,又憐惜蕭月娘的際遇,心中難免為她感到不忿,情緒上湧,話自然也就多了起來。
“月娘命苦,當年揚州大災,流離失所多少人家。他父母情願自家餓著,也將尋來的東西與她姐弟吃了。
後頭他夫妻撒手去了,可是這失了雙親庇護的孩童又能過得甚麼好日子?
還是月娘賤賣了自家產業撐過幾年,與那個狗雜種賃了我家的房子住。
白日裡去胭脂坊裡做工,晚上回來便自己用些邊角料淘澄些子新胭脂,送了不少與我家女眷試用哩。”
“蕭娘子大義!”寶釵輕嘆,將目光瞥向蕭月娘清秀的面龐,只見她眼睫輕顫,似已經醒了,卻沒有睜開眼睛。
許是實在可憐這蕭月娘,加之薛寶釵是才幫了她的人,且態度也和善,掌櫃的說上了興頭,接著道:
“這蕭娘子自有家傳的手藝,她又是極聰慧之人,若是想嫁人,又如何嫁不出去?
旁的不說,就說她之前做工的胭脂坊的少東家,自與她年歲相當,老東家又極看重她的技藝,還曾託小老兒的渾家去與她說親哩。
可這孩子心眼兒實啊,放心不下弟弟,擔心自己嫁了人,留下蕭明成獨自在家,恐被閒漢帶上了歪路。
這才一年又一年的耽擱下來,如今那少東家的孩子都能出門打醬油了,月娘尚還孤身一人哩。”
一旁甘草聽不下去了,快言快語道:“若真個照掌櫃的這般說,似蕭明成這樣的人,早晚要受那天打五雷轟,太沒良心了,連老天爺都要看不下去!”
忽聽一陣輕微的抽泣聲,薛寶釵移了目光看向蕭月娘,只見她將頭撇向一邊,眼淚大顆的從臉上滑落下來。
掌櫃的見她醒了,側轉身扭了臉道:“月娘啊,我早勸你也要多為自己想一想。
如今既已舍了你那鋪子,不如我再去劉家與你說合說合?
說不得劉東家還願意將你請回去,哪怕做個管事娘子,也有個存身之處。”
蕭月娘默然一時,就在掌櫃的嘆了一聲起身要出去時,只見蕭月娘翻身打凳上坐了起來。
她抹了一把面上的淚痕,眼睛已經腫成了核桃,鼻頭紅通通的,道:
“掌櫃的莫要著忙,我先去衙門立了女戶,自家去尋劉東家說就是了。”
聽她聲音還帶著幾分哽咽,眼神卻十分堅定,走上前向寶釵福了一禮。
“多謝幾位姑娘仗義執言,還害得這位大姐兒差點兒捱了打,此時皆因月娘而起,月娘在這裡給幾位姑娘賠個不是。”
寶釵才要攔她,便見香菱幾步上去扶住了蕭月娘,急道:
“她又沒打著我,何況就算我真個被她打了,也該找她打回去,哪裡要你在這裡賠禮道歉的?”
“是啊,定是因著蕭娘子往常總這樣替兄弟收拾爛攤子,才養得他這般白眼狼的性子。”甘草也道。
蕭月娘張了張嘴,面上流露一抹悵然,苦笑道:
“兩位大姐兒說得是,確是我總把自己放在當家人的位子上,卻不想想他人願不願意叫我替他張羅,才落得這般下場。”
薛寶釵靜默片刻,道:“蕭娘子日後有甚麼打算?”
日後有甚麼打算?
蕭月娘有些茫然。
若是一般女子,早在十年前就該嫁人成家,生兒育女了,可她怕自己走了,留下幼弟受人欺凌,拒絕了多少上門提親的人。
“也許,我應該聽掌櫃的話,請他幫忙回到老東家那裡做活,只是……”
她抿了抿嘴角,嚥下一抹苦澀。
原本對她仰慕的少東家如今已經成了親,若是回到劉家胭脂坊做活,自己倒還罷了,只怕少奶奶會心生芥蒂。
到時候,若是與她起了爭執,自己是該厚著臉皮留在劉家,還是離了劉家自尋活路……
蕭月娘眼前一陣陣暈眩,天大地大,竟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了嗎?
“蕭娘子可願意到外鄉謀生?”薛寶釵溫和的聲音驟然響起。
蕭月娘不明白她為何問自己這話,疑惑地看了過去。
寶釵笑道:“我乃是金陵薛家的女兒,因著母兄信任,接管了家中產業。
如今正打算離了金陵,赴京城做出一番事業來。
聽得這茶樓掌櫃說蕭娘子是個極聰慧的,又一手製胭脂的好技藝。
是以想在這裡問一句,若是我做東家,請蕭娘子為我做事,蕭娘子可能願意?”
“可是我,我除了制胭脂,旁的一概不通……”蕭月娘有些遲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