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倒不消說,只香菱聽見這話,立時瞪了眼睛,氣得上前指著他們罵道:
“你莫要說這樣的話,我家姑娘說的句句在理。
都道是長姐如母,你一個大男人家,被長姐撫養長大,如今反過來倒逼她?
若你還有半分廉恥,也不該如此恩將仇報。
你姐姐為了養你,耽誤了自己的青春,如今卻被你反咬一口。
要我說來,養你還不如養條狗,起碼還能看家護院的!”
若是她自己被罵了,許就想著息事寧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是前日裡在船上,才聽姜嬤嬤說了甚麼“主辱臣死”的話,如今這婦人竟當著自己的面罵姑娘,那還能忍?
何況她早就被這兩人的所做所為氣得不行。
若是人生在世,沒有了禮儀廉恥,倫理綱常,那才是連畜牲都不如!
蕭娘子長得也不醜,又有一身好本事,若不是為著他,如何會捱到這般大年齡還不嫁人?
“哪裡來的小婢子,倒跑到我家門前撒野來了!”
對於有些人來說,實話才是最傷人的,香菱這話卻是戳到了兩人的痛處。
蕭明成倒也罷了,總歸是個讀書人,面色通紅氣得手抖,指著香菱“你你你”說不出句完整的話來。
春燕卻不是個好惹的,哪裡由得她指著自己的鼻子罵,上前高高揚了手便要落下。
忽聽清脆的聲音驟然響起,“好你個潑婦,竟然敢當街打人!”
一語未了,便見一個身材矮小的人影打人群中朝著自己衝了過來,似個炮仗般一頭扎進了她懷裡。
巨烈的疼痛瞬間襲滿了春燕的全身,只見她面色煞白,豆大的汗珠登時落了下來,捧著肚子“哎喲”著彎下了腰。
香菱見是甘草上來護了自己,不由心中一暖,連忙將她拉到自己身後。
“小娼婦,你敢在我家門前撒野!”
蕭明成見妻子被打,亦是急了,也顧不得對面是個身材嬌小的女兒家,瞪了眼睛便要上來打人。
“你當這朗朗青天下面沒了王法不成!”只聽見薛寶釵喝道,上前將香菱和甘草擋在身後。
李升帶著幾個身材魁梧的家僕立時團團圍了上來,將三人護在中間。
蕭明成見她們人多勢眾,硬生生停下了腳步,回身扶著一臉痛苦之色的春燕,色厲內荏道:
“你們才是枉顧了王法哩!撒野撒到我家門前不說,還將我這渾家打了,我要去告官!”
薛寶釵冷哼一聲,道:“你且告去,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東西見了官老爺要如何說。
想來若是青天大老爺知道你這般人面獸心、道貌岸然的狗東西這般行事,怕不是要扒了你這身兒皮,將你打回庶人,才是正經!”
蕭明成聞言心驚,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他自去年秋闈中考中了秀才,這才在蕭娘子的操持下請了媒人說媒,又由蕭娘子東拼西湊湊夠了聘禮,方才成了親。
他堂堂秀才,見官不跪,自有特權。
可是若因著此事鬧大,驚動了學政,脫了他的這身衣袍,到時候可就麻煩了!
“姐,你倒是說句話啊!”
蕭明成一時沒了法子,又如之前一般看向自家長姐,叫她出頭與自己平息了事端。
若不是她將家中的秘方都把持在手裡,又獨自經營著鋪子,不肯叫春燕插手,他們又怎會出此下策?
蕭明成心裡猶自埋怨著,忽見蕭娘子伸手將面上淚痕抹了,扶著門框站了起來。
她踉蹌著走到蕭明成面前,陡然抬手,“啪”的一聲脆響,只見蕭明成登時愣在當地,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嗷”的一聲,春燕似瘋了一般一把推在蕭娘子身上,“好你個毒婦,他可是你親弟弟!你也下得去手!”
蕭娘子本就被蕭明成反咬一口汙衊她的行徑氣得心神失守,這會子冷不防被春燕一股大力推倒,好容易鼓起一口氣立時洩了。
只見她踉蹌著從店裡跌跌撞撞出了門外,一頭撞進了人群中,身子一歪便要倒地。
“蕭娘子且站穩了。”巧的是,她正好往寶釵這邊方向撞來,被李升一把扶住。
待她站穩,李升忙鬆開了她的胳膊,垂首往旁邊站了。
薛寶釵上前扶了蕭娘子,勸道:“這人心不足蛇吞象,總有貪心不足的時候,古往今來有之。
蕭娘子且放心,我家在這揚州城裡也有些人脈,若是蕭娘子想要同他打官司,不管是要錢還是要人,都由我薛家包了!”
蕭娘子沉默著搖了搖頭,紅著眼圈向鋪子裡頭看了許久,似乎下定了決心。
“蕭明成,你我父母早亡,我將你拉扯成人,與你娶了妻室,自問已經是對得起你。
如今你業已長大了,想要自立門戶,好!我成全你。”
只見她自打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看起來已經是破舊不堪,那是多少個日夜裡被人翻了無數遍的痕跡。
“原我送你去讀書,也是盼著你長大之後不做個睜眼瞎,好接管了父親留下的技藝。
後來你自家爭氣,考中了秀才,我也同你說,若你想要繼續讀書,進京趕考,那我就算是砸鍋賣鐵也會供你。
如今你到底是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既認為這些本該是你的,我就還給你。”
蕭娘子面色平靜得像是在說旁人的故事,手中一揚,將這本冊子扔到了蕭明成腳下。
“你我之間的姐弟情分,到今日為止。從今往後,生死榮辱,各不相干!”
蕭娘子慢慢打牙縫兒裡擠出來這句話,背脊越發挺得板直,轉身向後走去。
寶釵嘆了一聲,這般人家的家務事,若是當事人不開口,自己也不好說些甚麼。
忽聽人群中一陣驚歎,連忙迴轉身一看,卻是蕭娘子暈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薛寶釵心中暗歎,雖恨她自家立不起來,叫那個白眼狼得了懲,又憐她一腔真心付流水,此時定是受不得打擊,才暈倒了去。
“還愣著作甚麼?沒見人暈倒了嗎?還不快將人背進鋪子裡,好生使了大夫來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