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碼頭上熙熙攘攘,早停了一艘大官船,燈籠上面寫著大大的“安”字。
七老爺見了,似想起了甚麼,不由略皺了眉。
“七叔可是認得那船的主人?”寶釵注意到他的臉色,開口問道。
七老爺略猶豫下,將頭往她這裡偏了偏,低聲道:“若我不曾猜錯,當是安國公府的船。”
安國公甚麼的,原著裡並沒有提到,寶釵自然也沒有印象。
見她面露迷茫,七老爺呵呵笑了笑,與她解釋道:“當年隨著太祖攻入京城的幾員大將皆被封了國公,卻只有這安國公府歷三世不曾降爵。
且這一代的世子年少時曾與皇上伴讀,聖眷甚隆,怕是要延襲四世而聖寵不衰,可比那幾家要強上許多……”
他一邊說著話,目光在寶釵臉上打了一個轉,似乎想從她的臉上看出甚麼情緒來。
寶釵神色平靜,淡淡“哦”了一聲,唇角微微向上勾起。
“想來是和寧國公、榮國公同時期伴駕入宮的老王公,歷經四世而依舊昌隆,非是我等能隨意評價的了。”
七老爺面上神情微斂,瞧著寶釵的眼神越發多了幾分凝重。
先時他父親說寶丫頭是個不讓鬚眉的女嬌娥,他還很有些不以為然,覺得薛寶釵不過是仗著母家的姻親僥倖與林如海搭上了關係。
後頭經祠堂換產一事,雖是對她評價更進幾分,認為她處事圓滑,很有幾分急智,倒勉強可與自己這些家族的話事人議事時坐在一旁,卻並不認為女子能夠等同於男兒。
薛家大房若是薛蟠頂事,又何須叫個女兒家出外拋頭露面的?
不過現下這句話,已經表露出她於朝事上的敏感,非是一般閨閣女兒可比。
就連他那位出身金陵王家的大嫂,哪怕家裡有當武將的哥哥,任文官的姐夫,此時也還懵懂。
似他們這樣的大商人,若是對朝事沒有一定的敏感,怕是生意做得越大,越有可能給家族帶來滅頂之災。
若說之前他還存了觀望的心思,此時卻很是期待大房在京中做出一番成就來。
巡鹽御史府,有管家送來了薛家的拜帖,林如海掃了一眼,便放在了書案上。
“世叔可是有客至?”
書房一溜兒椅子的上首坐著一個身著白色瀾衫,身材頎長的弱冠男子,看見他的動作,放下手中茶碗,笑問道。
林如海呵呵一笑,“是小女外家的一個姻親,先時順手幫了她一些小忙,如今闔家上京,特意來辭,倒也不急。”
他頓了頓,向這男子道:“世子也要進京,若是方便,可否帶著他們一路?”
似覺得自己的請求有些唐突,林如海又笑著解釋。
“那家也是孤兒寡母的,雖有個哥哥,也不大濟事。
一個女兒家支應門戶,甚是不易,若是世子不方便,倒也罷了。”
被他稱為“世子”的男子,便是碼頭上薛家看見那艘大官船的主人,安國公世子顧松越。
他本是隨母回鄉探親,暗地裡卻是領了皇帝的密令,再加之家中與林如海的私交,特意在揚州停靠,拜訪林如海。
只是私交是一方面,聽得薛家乃是榮國府的姻親,顧松越便心生幾分抗拒。
都是伴駕入宮的情分,眼瞧著安國公府依舊蒸蒸日上,盛眷甚隆,而賈家兩府卻是一代不如一代。
且隨著寧國府上一代襲爵的賈敬出了事後,這府裡的名聲在京城越發惡臭。
和林如海的關係是單從林家這邊論,但是顧松越並不想與賈家扯上甚麼關係。
“林世叔所託,松越本不該辭。只是這回身負皇命,行路時快時慢,或還要臨時靠了岸處理公務,怕是與人同行不便,反叫貴親勞頓不堪……”
顧松越啜了口茶,眉間微蹙,面顯為難之色。
林如海聞絃音而知雅意,呵呵笑著一揮手,道:
“是我唐突了,只想著薛家商戶人家,帶不得多少壯僕在側,行水路恐遇匪,倒忘了世子還擔著皇差,確是不便。
既如此,松越也只當我不曾說起過就是了。”
顧松越疑惑他會替薛家開這個口,有心想問,又怕問多了反叫林如海覺得自己對那薛家好奇,從而復再提起,索性不言,轉了話題。
至午後,李升才拿了林如海的回信登船。
薛寶釵展信看完,遞給了七老爺。
“林姑父叫咱們明日午後過去拜訪,想來是衙中事務繁忙,到那時才得空兒相見。”
七老爺笑道:“既定了時間,也就不著急了。這古有詩云:‘煙花三月下揚州’,金陵雖離揚州不遠,想來你也沒來過。
趁著還有一日的時間,不如多多帶了僕婦,下去逛一逛,瞧一瞧,說不得進了京之後,就沒甚麼機會了。”
他又朝著寶釵狡黠眨了眨眼,“聽聞京中的規矩大得很,這閨閣女兒家,講究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生生要把人悶成眼光只有三寸大小的井底蛙,甚是無趣。
咱們商戶人家,倒沒有這許多的規矩。趁著還能出來逛逛,珍惜好春光哩。”
薛寶釵被他逗得“撲哧”笑出了聲,又忙低頭掩飾。
七老爺“嘖”了一聲,又正色道:“既要出來行走,就該大大方方的。
你若是想好了要擔了當家人的名頭行商,便不能再做這般小女兒姿態,怕不是被那些商場上那些人精看輕了去。”
薛寶釵聞言斂容,端端正正朝著七老爺福了一禮,溫聲道:
“寶兒謝過七叔提點,日後在外行走經營商事,定也不能墮了咱們金陵薛家的名頭。”
七老爺見她領會得自己的意思,撫須長笑,下了船自去尋揚州的舊相識。
薛寶釵回頭叫香菱去船艙拿幃帽,去了船艙與王氏稟明。
“本來咱們家在揚州也有些生意,雖有宋伯守著,既主家來了,還當要去看一看才是正經。”
王氏蹙了眉道:“宋掌櫃使人送了信兒,已在來的路上了,既你有心要去看一看鋪子,不如等他來了一起去,豈不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