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常大用喚來,我有事要他去辦。”薛寶釵輕聲吩咐道。
香菱連忙應了聲,轉頭出去,不多時,便帶了常大用進來。
常大用站在門外,朝著裡頭躬身行禮。
甘草蹦蹦跳跳出門,喚他,“爹,姑娘叫你進來說話哩。”
常大用這才進了門垂手站定。
“我與你支些銀兩,要你先入京城為我做事,你可敢去?”寶釵問他。
常大用年前送了林之奇夫妻去揚州,回來後不過在府中做些雜事。
此時見寶釵問,忙恭謹答道:“凡大姑娘有差遣,小的定不敢推辭。只是怕能力不足,誤了大姑娘的事。”
薛寶釵唇角微微勾起,拈起桌案上的手牌,淡然道:
“不是甚麼要緊的事,只是需要一個靠得住的人。你且去京城咱們家的宅子先行收拾好了,再去——”
常大用領了命出來,甘草又追在後頭叫道:“既爹要出門,不如叫娘夜裡陪著我睡,也省得在家一個人害怕……”
常大用停住了腳,面色嚴肅看向甘草,沉聲道:“如今也是跟在大姑娘身邊做事的人了,可不興這般咋咋呼呼的。
你娘本來就該服侍在大姑娘身旁,只是大姑娘怕她不習慣,才叫她每日裡家去。
既我出了門,她自然要過來服侍大姑娘。你日後也要盡心盡力,莫要似個小孩子一般,給大姑娘添麻煩。”
甘草撅了嘴,道:“大姑娘今兒早上還誇我衣裳搭得顏色好呢,爹甚麼也不知道,淨會渾說。”
常大用臉上浮現出一絲寵溺的笑,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才走了。
三月三這日換了春衫,花紅柳綠,景色宜人。
薛家僱了兩艘大官船,一船坐了主家女眷和貼身僕婦,另一船則裝了笨重行李和願意跟去京城的粗使僕役,擠擠攘攘從早間直鬧到了午後才安頓清楚。
臨行的前一日,許老爹帶了馮磊來尋寶釵,道是願意跟著上京。
薛寶釵也未曾多問,便點頭同意了。
只是因著薛蟠行事無常,將他們安置在了貨船上,免生事端。
船隻揚帆起航,薛寶釵站在船舷旁,看著碼頭上奮力揮著手告別的薛蝌,漸漸變成一個黑點兒……
王氏叫同喜過來請了寶釵過去,一進艙房,便看見薛蟠坐立不寧地在椅子上扇風。
“如今也是十幾歲的人了,若是好生讀書,現下也該進了考場,掙個功名回來。
瞧你如今坐也坐不住的模樣,該當進京了叫舅老爺好生管教才是。”
薛蟠嘴巴囁嚅幾回,到底也沒敢與他頂嘴。
這位七老爺最是肖其父,你若回上一句,他自有十句等著你,非要把人說得連連討饒也不肯罷休。
薛蟠早就在他手下吃過苦頭,這會子被他訓斥,也只像個鵪鶉一樣悶不吭聲。
待見寶釵進來,越性似見了救命恩人一般,朝著她擠眉弄眼。
“妹妹且來我這裡坐,這椅子舒服得很,且叫我到上頭透口氣去……”
說罷,不等別人說話,一溜煙兒便躥了出去。
“哥哥最是赤子心性,怕是又惹了七叔生氣?”薛寶釵笑著坐了下來,同著七老爺說話。
他喚自己來所為何事,不問可知,寶釵心裡有數,並不怕他拿了叔父的款兒來訓人。
果然,一看見她,七老爺的面色便鬆緩了許多,聽見她問,不由搖頭。
“當年你父親還在時,整日裡忙於生計,對你哥哥到底是失了管教,如今這般,倒也掰不回來了。”
王氏聞言沉了臉色,聽聽他說的這是甚麼話?
薛明仁整日裡忙於生計,不還有她這個親孃呢?
甚麼叫“失了管教”?難道是指責自己沒有把兒子教好?
王氏心下不忿,又不敢吭聲。
不說旁的,就是現下屁股下頭坐的這大官船,還是二老太爺在金陵最大的那家船行定的。
若依著他們孤兒寡母的,可定不下這般大的船。
要是定了小船,這行船路上,萬一遇了水匪,連個護船的船工都沒幾個,到時候豈不是危險?
所謂拿人手短,如今王氏自認為是沾了二老太爺家裡的光,在這七老爺面前也有些說不起話。
只見薛寶釵微微一笑,“咱們這才啟程,水路又比陸路慢些,我才問過船老大,道是依著這幾日的風向和水流,怕是要三兩日後才能到了揚州。”
七老爺點頭,“你倒是極有條理的,比你那哥哥不知強上多少。”
薛寶釵面上笑意微微一滯,眼角餘光便朝著王氏瞥去,果然見她面色黑如鍋底。
“不過是家裡總要有個操心的人,若是我不留心,哥哥自然也就會留心起來了。”寶釵柔聲道。
能夠搭上巡鹽御史的路子,雖是姻親,也足夠說明了這個侄女兒的心計。
更莫說年後祠堂裡頭她置換售賣大房金陵的鋪子,不僅夠果斷有魄力,也足夠圓滑。
該認真的時候認真,該裝傻的時候裝傻。
如今見她行事穩重,不肯順著自己說自家兄長半句不是,七老爺越發滿意。
“此回去拜訪林大人,我也準備了些薄禮敬上,只是不知道林大人有沒有甚麼忌諱,若是唐突了大人,反不好了。”
寶釵聽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斂首道:“林姑父原是娶了我姨母的小姑,只是小姑身體不好,前年的時候才沒了。
林姑父與小姑鶼鰈情深,一直未曾再娶。這回哥哥出事,我也是試著寫了信過去,看看能不能得林姑父援手一二。
本也沒抱著多大的希望,沒想到林姑父竟是這般重情重義之人,聽得家中孤兒寡母六神無主,特來信安撫……”
聽她仔細把事情經過說了,知道知府見了信都要卻上三分情面,七老爺心裡頭也有了計較,撫須笑道:
“都道這位林大人最是個和氣好說話的翩翩君子,我一向仰慕得緊,只是無緣得見。
如今既知也是親戚,往後也該當走動起來,方不斷了這份情義才是。”
寶釵微笑點頭,“七叔說得極是,寶兒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