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大姐姐簡直神了!”薛蝌驚訝不已,“大姐姐如何知道,呂老八同著鄭家兄弟攪和在一處去了?”
薛寶釵眯著眼睛笑得像個狡猾的小狐狸,“天機不可洩露也。”
這鄭家要算計呂家,又不肯髒了自家的手。
年前的時候,薛蟠又被緊緊地看在府裡不得出門,離了他這個大傻子,難道鄭家就不做事了?
若只有呂老八一人去了仙鶴街,薛寶釵只會認為是他們呂家內部爭權奪利,並不會想到別處去。
可這薛蝌也是個直腸子,他一問寶釵知不知道呂老八是跟著誰去的,結合之前鄭家設計薛蟠給呂家制造麻煩的事情,不用猜自然也就知道了。
不過這話,薛寶釵卻沒有要跟薛蝌解釋的意思,只囑咐了他幾句,莫要摻合進呂家和鄭家的事情裡去,便打發他走了。
離啟程的日子越來越近,薛寶釵帶著香菱再次登了二老太爺家的門,定好了去往揚州拜訪林如海的時間。
對於她的識趣,二老太爺極為滿意。
他之所以在祠堂偏幫著薛寶釵,還不為了林如海的這條人脈?
雖說也只要她幫忙搭了線兒,能不能成事還要另說,可連這個拜訪巡鹽御史的機會,多少人求還求不來哩。
打從二老太爺家裡出來,薛寶釵又去了仙鶴街,確定張牙人已經把生絲如約送了過來,才鬆了口氣。
既然鄭家與呂家的老八勾連在一起,呂家的雲錦定然是會出問題的,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她又向汪娘子打聽呂家每年進上的時間,汪娘子眼神微閃,沉默片刻,才開口道:
“織造局一般會在二三月進上一批,只怕今年春天的雲錦已經在路上了。等到八九月份,還要再走一批貨。
大姑娘問起這個,可是想和呂家雲錦到京的時間錯開?
大姑娘放心,這裡我再多募些匠人趕一趕,儘量把工期縮減到五月底。
這樣的話,六月啟程,走水路,七月份怎麼也該到了。”
寶釵見她眼中多有探究,又這樣說話,想來是猜出來些端倪,輕笑一聲,道:
“不急,若是時間太緊,趕在六月底做出來也使得。”
她扭身從香菱手中接過一個造型精緻的匣子遞了過來。
“這是我答應汪娘子先傳的款項,若有不足,汪娘子只與我那兄弟說話。
要是他手上的錢銀一時短了些,也莫要慌,還請汪娘子少安毋躁,我定不會賴賬的。”
前幾日薛家大房把產業賣與族人的事情此時已經傳遍了金陵城,得了個“敗家女”的名頭。
汪娘子自然也聽說了,知道寶釵手裡有錢。
她笑道:“大姑娘說得這般客氣,咱們雖是頭回打交道,可我一眼看過來,就知道大姑娘不是尋常閨閣女子。
大姑娘放心,這邊有甚麼事情,我定會尋了薛二公子,斷不會誤了大姑娘的事情。”
薛寶釵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回到家裡,她又將置換來的鋪面田莊契紙又看了一遍,眉頭漸漸蹙了起來。
這置換來的鋪子倒是好,可若是要用,面臨的還是如金陵城這邊一般的情況。
鋪子裡的掌櫃夥計都是原來東家的人,若是要換,自己一時也沒有趁手的人選; 可若不換,就怕自己前腳委以重任,後腳自家家底都叫人透個乾淨。
“姑娘。”忽的一聲喚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寶釵抬頭,看見不知何時跪在自己面前的鶯兒此時眼圈兒通紅。
鶯兒叩頭,抽噎道:“這回姑娘進京,鶯兒原本該當跟去。可是家裡老父病重在床,無法起身。
懇求姑娘將我們一家留在金陵守屋子,也免得路上受不得顛簸,與姑娘添許多麻煩。”
薛寶釵靜靜地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
其實就算她不來求著留下,自己也是不打算帶她進京的。
薛姨媽王氏一心盼著自己的女兒嫁高門,到時候就算自己再不情願,也不可能遠離賈府。
一旦走動起來,這“金玉良緣”的話題必然是避不過。
若這個多嘴多舌的丫鬟留在身邊,甚麼時候靈機一動,又要做了崔鶯鶯和張生的紅娘,到時候才是真的麻煩。
此時她自家來求,當是因著先前往王氏那裡告密,挑撥母女倆的關係,自知跟去也落不得好,這才以退為進。
如果自己真個顧念舊情,說不得申斥她一頓,依舊留她在身邊使喚。
只可惜,這具軀殼裡面早就換了靈魂,早不是她那個看似精明,實則糊塗的“寶姑娘”了。
“你有孝心,我也不能攔了你……”
聽見薛寶釵的話,鶯兒愕然抬頭,似有些不敢相信。
自那日的事情之後,她整日提心吊膽,這才幾天的功夫,人就消瘦了一圈兒。
今日趁著寶釵出門,她也去尋了自己的老子娘討主意。
聽得她做出這樣的蠢事,她娘自然是將她一頓數落,只是這事情已經做下了,再說旁的也沒有用。
正好她爹因著染了風寒在家養病,這眼見好轉了,轉日便要回去門房當差,被鶯兒的娘又按了回去。
鶯兒的娘對著女兒面授機宜,教她如此這般……
沒想到,她梨花帶雨的一席話出來,薛寶釵竟然半分憐憫也無,痛快地答應了她。
“恰我們都上了京,家裡也需要靠得住的人看守門戶,既你有這個心,便留下來吧。”
鶯兒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辯解,她只覺得往常與自己親密無間的大姑娘如今竟變得這樣陌生。
小時候一起長大的情分,就這樣一絲一毫也沒有了嗎?
她頹然垂首,對著寶釵磕了個頭,起身捂著臉跑了出去。
“姑娘……”身後的香菱面露不忍,想要替鶯兒說上幾句好話,才一開始,便被寶釵打斷。
“有些事情,既看得清楚,便要當斷則斷。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我的時間寶貴得很,應當用在更要緊的事情上頭去。”
她的聲音清冷而又平靜,帶著不容質疑的堅定。
香菱立時噤聲,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