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蝌一個縱身上了馬車,往車前坐了,又扭了頭隔著簾子朝裡頭笑道:
“大姐姐這會子要去哪裡?待兄弟為你趕車。”
薛寶釵抿嘴一笑,溫聲道:“你且好生坐著,莫要摔了下去,駕車的老鄭自然知道往哪裡去。”
薛蝌聽了,便知她早已囑咐了車伕去處,也不追問,轉而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今兒一早我見春九攔了大哥哥出門,被大哥哥踹了兩腳,不知是不是那鄭家的人又送來了甚麼信兒,要坑大哥哥哩。”
薛寶釵嘆了一聲,這薛蟠答應了自己不出去,偏又耐不住寂寞,三天都不到,便現了原形。
看來,還當是要使了別的法子絆住了他的腳,不然,這好容易守下來的家財,早晚要叫他敗光了去。
此時依著薛寶釵來看,這薛家的百萬鉅富既然是自己力挽狂瀾守住的,自然與自己的並無二異。
平素與他些錢財花倒也罷了,只當是給家產名義上的主人出點子利息。
可若他前頭敗著,自己後頭收拾著爛攤子,卻是跟與他薛家當管家一般,著實叫人心裡不痛快。
“大哥哥與我打了賭,想來男子漢大丈夫,當是一諾千金,若他不守諾,等我回去笑話他。”
薛寶釵語氣輕鬆地同著薛蝌道,薛蝌以為她心中有數,也就放下心來。
他如今急切的想在薛寶釵面前證明自己的價值,不為旁的,只是不想再回到二房去受那尿溺之辱。
當時他急不可耐地要離了二房,便是因為深知薛蜒兩兄弟是個人前乖巧,人後乖戾的性子。
他欺負自己被人撞見,定然不會想著收手,卻只待再無旁人時,將氣變本加厲地撒在自己身上。
因著自己的父親排行最末,又是庶出,對兩個哥哥頗為敬重,若不然,也不會因著薛明仁臨終時的一句話便把他送回了金陵。
要是知道兒子在二哥家受得這般屈辱,還不知道心裡該當如何難受。
且若私下裡告狀,父親怕也不能將他立時接了去,反有挑撥他們兄弟感情的嫌疑。
薛蝌慶幸自己向薛寶釵提出了借居在大房,可又時時擔心,怕他們以上京為由將他撇了去,恨不得立時讓寶釵知道自己也是極得用的人,這才不管不顧跟了上來。
馬車直直駛向了城南的南門,在一處街市前停了下來。
車伕老鄭壓低了聲音,向裡頭道:“大姑娘,仙鶴街到了。”
昨日薛寶釵帶著香菱在絲市都打聽得清楚,能夠織造雲錦的匠人時代聚居於此地。
薛蝌極有眼色的在車下放了馬凳,薛寶釵扶著香菱的手下了車,耳邊“唧唧”的機杼聲從各處傳來。
仙鶴街,傳聞因織造仙鶴補子的工匠聚居而得名。
匠人技藝高超,許多人領了江寧織造司的活計做,倒比一般百姓日子過得要好上許多。
薛寶釵行步上前,走到一戶人家門外,香菱上去拍門。
“姑娘是想僱我們織雲錦?”一身粗布衣衫卻收拾得極乾淨整潔的幹練婦人與她們上了茶,款身坐到椅上,疑惑問道。
“正是。我也知道雲錦是專供皇家,便是市面上流通一二,所需數量也並不很多,勞煩不到汪娘子。”
薛寶釵嘴角噙著淺淺笑意,緩聲道:“汪娘子想來也知道,我們薛家也有布莊的生意,往常只在咱們金陵城中,或預留幾匹雲錦也夠賣了。
只是如今家母有往京城移居的打算,若是在京城開布莊,達官貴人如過江之鯽,倒是這些名貴難得的料子,才能撐得起架子來。”
早先聽她說自己是薛家大房的大姑娘,汪娘子的表情便有些微妙,此時又見她強調自己的身份,汪娘子忍不住道:
“倒不是我不願意接大姑娘這單生意,只是金陵城中誰人不知,現下薛家大房這裡乃是蟠大爺做主,我們這小門小戶的,實在不敢與蟠大爺打交道……”
薛寶釵俏臉微紅,汪娘子這話說得含蓄,可內裡意思卻是明白,自己哥哥這名聲,在金陵已經是爛了大街了。
“汪娘子先莫急著推辭,且聽我一言。”薛寶釵面上笑意不變,伸手從香菱手中接過一張紙來,放在桌上。
汪娘子打眼一看,卻是一張會票,不由挑了挑眉。
“這裡是三千兩銀子的定錢,我先放在這裡,待汪娘子將人找齊開工了,我再補剩下的。”
汪娘子面色微變,嘴巴囁嚅幾回,苦笑道:“看來薛大姑娘是做足了準備,竟連咱們的路子摸得透徹。”
“汪娘子放心,如今若我與娘子說薛家大房是我當家,怕是汪娘子也不好求證。只是這銀子真不真,卻是騙不了人的。
這張會票拿到昌隆錢莊一驗便知,當是做不得假。若是之後生絲未到,薛家反悔,汪娘子拿著這些錢銀,也好給匠人們一個交待。”
汪娘子也是久在生意場上打轉的人,聽得她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也就爽利將會票收了疊起,放入懷中。
“既是薛大姑娘如此心思通明,我汪秀再磨磨唧唧的,可就不像話了。敢問薛大姑娘這回要多少貨,打算何時運上京去?”
這個問題卻是薛寶釵早就想好了的,“預定五千匹進上的雲錦,花色想來汪娘子心裡有數,我便不指定了。
不過,這批雲錦明年八月便要運往京城,也就是說,起碼六月前便要完工,汪娘子覺得,可做得出來?”
“大姑娘可莫要開玩笑哩!”汪娘子瞪大了眼睛驚叫道,“這雲錦難得,兩人一日不過只織得兩寸。
就連江寧織造司的活計也要提前一年定下,大姑娘只給我們半年的光景,卻要五千匹雲錦,那怎麼做得出來?
何況大姑娘不是這行當的人,自然也不知道,就是專供雲錦給皇家的呂家,一年也只得五六千匹雲錦進上哩。”
薛寶釵恍然大悟,款款起身,朝著汪娘子福了福身,汪娘子哪裡敢受她的禮,慌忙往一旁避開。
“大姑娘這是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