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侍寶釵躺下,香菱便回了房中拿香胰子洗漱,才一推門,便瞧見孫嬤嬤正拍著鶯兒的肩膀低聲安慰。
看見她進來,兩人不約而同止了聲,顧左右而言他。
香菱早有所感,打從自己來到姑娘身邊,鶯兒便時不時撂了臉子,自己活似成了她的仇人似的。
只是她心裡早已做下了決定,是姑娘伸手將她從無間地獄拉了上來,此生她這一條命都只圍著姑娘轉罷了。
鶯兒的心思,她亦有所猜測,不過是因著自己來了,得了姑娘的看重,從而使她往後退了一步半步的。
可既然姑娘更看重自己,自有她的道理,或是因著自己的嘴巴更嚴,更讓她放心,亦或是因著其它的原因。
不管怎麼說,只要姑娘願意用她,她定然會全力以赴,不能叫她失望。
而為了與鶯兒搞好關係,令姑娘為難的事情,她定然是不會做的。
因此,看著鶯兒紅彤彤的眼圈,香菱也只當沒注意到,拿了洗漱的東西后推開門便要出去。
“你今兒陪著姑娘去了哪裡?”突的,身後響起鶯兒的問詢。
香菱身子微微一滯,繼而回頭朝著鶯兒笑了笑。
“今日去的地方,是我從來沒去過的,也不知道是哪裡。你若想知道,不如去問問姑娘,想來姑娘應不會瞞著你。”
說罷,她轉過身便出去了,心頭“撲通撲通”直跳。
果不其然,如她所想那般,裡頭驟然想起了鶯兒氣急敗壞壓抑著的小聲喝罵,和孫嬤嬤低聲安慰的聲音。
香菱忍不住長長舒了一口氣,她哪裡不知道自己這般說話會惹惱了鶯兒,回頭叫人給安上一個“輕狂”的大帽子。
可是姑娘的行蹤,如何叫他人打探了去?
若是姑娘自己說出來的倒也罷了,可她偏偏不問姑娘,只問自己……
香菱平復了心緒,抬步進了耳房,就著姑娘用剩下的水擦洗了自己,又輕手輕腳回到內室,鑽入窗下鋪好被褥的榻上。
只聽得床帳內悉索的動靜,香菱頓了頓,輕聲問道:“姑娘可還沒睡熟了去?”
“嗯。”薛寶釵的聲音聽起來不似有睡意。
香菱思忖片刻,道:“要不,我將燈滅了,免得擾了姑娘的睡眠?”
“不用了。”帳內傳出這句話後,好一時沒有聲音,香菱只道薛寶釵已經睡了,自己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薛寶釵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繡著花草蟲豸的秋香色帳子,在昏暗的燈影下越發似活了一般,看得出神。
這些天忙忙碌碌,既要擺平馮家老僕令他撤了狀子,又要防著二房的薛明義吃自家的絕戶,還要想盡辦法把賬本從王氏手裡哄出來。
雖說過程有些波折,好在結果還算稱心如意,家中產業也順利到了她的手裡。
可想到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她的心裡依舊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這樣做,能不能使事情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白天裡的她,是得意的,是自信的,是相信自己新時代獨立女性的本事,在這封建社會中也能混得如魚得水。
而夜闌人靜下,想起身邊種種發生的事,她又無端惶恐。
原著中的判詞暗示著大廈傾覆之下,任誰也逃不掉,依著她對這個世界的不熟悉程度,真的能夠力挽狂瀾,保住和自己的命運捆綁的在一起的薛家嗎?
這樣一個重男輕女的母親,和一個不將人命當回事的草包哥哥,真的值得她去挽救嗎?
她想不通,也想不透,或許,丟開他們,自己去拼搏出一片天地來,才是她真正想走的路。
可是,薛家被她保下的鉅額財富,可以使她起步便少奮鬥二十年——
是的,這是憑著她的本事保下來的,自然就是她的。
甚麼重男輕女的母親,甚麼渾不吝的哥哥,只要自己的能力越來越強,哪裡還會受了他們的掣肘?
正如穿越前那樣,帶不來絲毫助力的家人似螞蟥一般在她身上吸血,她還不是在有能力之後將他們都治得服服帖帖的?
若不是這勞什子莫名其妙的穿越,自己現在過得也是成功人士的生活……
罷了,想起來就傷心,不想了,既然穿越到這裡,過好眼下才是正經。
呂家被鄭家盯上,是自己的運氣,但依著她的想法,還要先去京城找到負責皇商的內務府官員打通關係,才能在機會來時牢牢抓住。
這樣想來,進京一事倒是迫在眉睫,眼下就要過年,她的計劃也該緊鑼密鼓提上日程,以免夜長夢多。
這一晚,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沉沉睡去,倒是一夜無夢,睡了個好覺。
早起的寶釵神清氣爽,先去給王氏問了安,陪著一起用了早飯,便又帶著香菱出了門。
馬車才行出薛家大門,便被人攔了下來。
薛寶釵看著被自己叫上馬車的薛蝌,不由皺了眉頭。
“不是說叫你好生讀書,起碼要會算賬之後再學著些做生意的門道,這樣才不至於被手底下的人誆騙,難道竟一個字都沒聽到耳朵裡去?”
薛蝌垂首,不敢看面帶薄怒的薛寶釵,語氣沉穩卻又十分堅定地說:“先在大伯母屋裡,聽到大姐姐說要出外查探店鋪,我便留了心。
倒不是為著非要與大姐姐學些甚麼,只想著大姐姐帶著個丫鬟,若是遇見了不懷好意的小人,好歹有個男子在側,也能震懾一二,叫人不敢輕舉妄動。
這才去向著夫子請了假,好歹陪著大姐姐走一遭。大姐姐放心,夫子留的功課,我已叫人幫著謄抄下來,等回來後認認真真做了交上去,定不會誤了學業的。”
聽得他是為著自己的安全著想,薛寶釵心頭一暖,埋怨的話便再說不出口。
沉默半晌後,方道:“既如此,你要跟著,便跟著去罷。不過若要叫我知道,你是尋了藉口不去上學,日後可莫要怪我不理你了。”
薛蝌抬頭,燦然一笑,向著她拱手抱拳道:“大姐姐放心,這輕重緩急的事情兄弟還是分得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