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娘子說得是,我不過是個未入行的外行人,所思所想未免天真。只我想請教汪娘子,若只是換人不停機,半年趕兩千匹內造的雲錦,可趕得出來?”
見她不聽勸慰,汪娘子皺眉道:“大姑娘說的這話,趕倒是趕得出來。可是若是放在鋪子裡頭賣,這兩千匹又該賣到甚麼時候去?
這妝花緞本就耗費頗多,若非進上所用,再加上翻了倍的人工,何況薛大姑娘還不曾算了運貨使費,到時候就算能賣出去,怕也要折了本錢,實在划不來。”
薛寶釵頷首,“既能趕出來,還望汪娘子照著兩千匹的數準備,生絲我亦早些準備好,還需要甚麼東西,汪娘子只與我這小兄弟說就是。”
汪娘子咂舌道:“薛大姑娘真真是好大的手筆,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一句,這內造的東西可不比外頭賣的,光是一匹妝花緞所用的金線怕就要三十兩銀子。
更遑論上用的生絲和染色,哪一樣不是價比黃金?我也是好心提醒大姑娘,兩千匹妝花緞,大姑娘起碼要準備這個數……”
只見她撇了撇嘴,右手翹起中指、無名指和小指,在薛寶釵面前晃了晃。
薛寶釵垂眸思索片刻,笑道:“汪娘子放心,現下我薛家雖不如父親在時,到底還是有些底子在。
既想要做了,自然還是要硬撐著做下去的。只是此事怕是有些於呂家有些關礙,還請汪娘子這幾個月幫著遮掩一二。”
聽了這話,汪娘子挑了挑眉,又不禁嘆息道:
“我原看著大姑娘就是個胸有丘壑的,只是這般行險,若是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到底是不夠穩重。
不若大姑娘聽我一言,咱們先少少做上幾百匹放在京城鋪子裡頭賣上幾個月看看,若是銷售尚可,再做多些,豈不更好?”
“汪娘子當真是個女君子!”薛寶釵忍不住嘆道。
這做匠人的,到底比只是圖利的生意人實在許多,按說她下了訂單,那邊拿錢做事,就算是虧,也虧不到她那裡去。
可是這汪娘子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勸她謹慎,兩千匹雲錦掙的工錢,和幾百匹自是不一樣的。
大多數人都做不到“視金錢為糞土”,汪娘子面對著這般大一筆買賣,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她謹慎,當真是難得的很了。
“嗐,說這樣的話。”汪娘子微微笑著,兩手交疊置於胸前,“我瞧著你應也是初初掌管了家業,不明白這生意場上的險惡,怕不是要指著這筆生意證明自己?
可是這雲錦生意早被皇商呂家壟斷了去,我們這裡一年到頭兒,也多是他家和織造司的單子。
呂家早就將江寧織造裡裡外外哄了個妥帖,若是真個這般容易從他們手裡分一杯羹來,哪裡還等到現在薛大姑娘來做?
這掙錢難啊,守業更難。大姑娘有這份重振家業的心自是好的,可是這雲錦生意到底成本太高,若是出了岔子,姑娘可如何向家裡交待?”
看著面前這個一身富貴打扮,圓圓的臉上總是帶著淺淺的笑容,叫人觀之可親的小姑娘,汪娘子也是真心實意的勸慰。
可人家沒有明白的說要跟呂家搶生意,她也只能點到為止,旁的倒不好多說了。
薛寶釵知道,只要自己要做這件事,總之是瞞不了人的,她本也想著,只將呂家瞞上些日子。
實在瞞不住,倒也罷了。
而且,鄭家的事還沒做,甚麼時候做,能不能成功,都是說不準的事。
她此回也是在賭,賭贏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自然是唾手可得。
可若要賭輸了……
只要不虧得太多,輸了也就輸了。
做生意嘛,哪有穩賺不賠的。
“汪娘子放心,我薛家如今也是押上半數身家來做此事,我前前後後自都是想得明白的。
我要在京城開鋪子,自然要有些鎮店之寶壓場子,若是一般的素緞布料,哪裡買不到?
只有我薛家能供應和內造品質一樣的妝花緞,那些權貴人家買過幾回,自然就認準了我家。
汪娘子覺得,我說的可還有幾分道理?”薛寶釵微歪了頭,有些俏皮說道。
汪娘子則是該提醒的也提醒了,她既不聽,又出得起錢,那這生意自沒有往外推的道理,因此也不再囉嗦,痛快接了訂單。
打從汪娘子家裡出來,憋了一肚子疑惑的薛蝌方才開口問她:
“大姐姐,咱們家不是一向負責皇家的雜物採買,如何又要染指這雲錦生意?
呂家積年做老了的事情,咱們貿然插手進去,怕是不大好做。”
寶釵瞥了他一眼,慢悠悠上了馬車,叫薛蝌坐進車廂,又吩咐老鄭往秦淮河旁的絲市去。
“想必你也疑惑,我與汪娘子說的是咱們自家的布莊裡頭賣,可是這京城裡的布莊連個影子都還沒有,我卻急吼吼的定下叫人織造雲錦。
可還記得你曾同我說,這鄭家盯上了呂家,要在他們家的庫房使壞的事?”
薛蝌點頭,猶自不解,“可是,就算是他們在呂家的庫房使壞,呂家的人也不是傻子,若是雲錦出了問題,即刻又叫人補上就是。”
“那你猜,鄭家既盯上了呂家,使了大力氣要害他們,可會只針對庫房行事,而沒有別的準備?
若是你是鄭家的人,又會如何?鄭家的生意雖是在咱們家的幫扶下做成的,可是能做到如今這般規模,卻也不好將他們看輕了的。”
薛蝌沉思,嘿嘿笑著,重重地點頭,皺起的眉頭逐漸舒展,眼睛裡頭泛著幾分欣喜。
他將手虛握成拳,在空中揮舞了幾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大姐姐是想做呂家和鄭家這場博弈中的黃雀了!”
薛寶釵抿嘴輕笑,將手指豎到唇前,輕輕“噓”了一聲。
“這話可不好傳出去,若是傳將出去,怕有人覺得我們薛家設計害那兩家呢。
我們只不過是因為要將金陵的產業往京城裡移,這才兵行險著。成與不成的,端看天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