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雪域。半個多月前。
黑雲壓境。雪域常年下雪,可與想象中不同的是,這裡並非銀裝素裹,而是狂風肆虐。起伏的山脈時不時揚起一片白霧,被風吹起的雪打著旋兒灌進一行修士的衣袍中,哪怕是強健的高階修士也禁不住凍的鼻青臉腫。清和山弟子齊天眼睛眯成一條縫兒,半佝僂著看向暴風雪中隱約出現的山巔,碩大的雪花成片成片的落下,又被風成片成片的捲走,那山頂便一忽白皚皚,一忽黑黢黢。
齊天跟隨師傅賈正雲遊到雪域,在拜訪神宮時,恰遇神宮中人準備捕殺妖獸,雪域偏安一隅日久,從未見過雪域中出現過妖獸,大家也都很好奇,於是便主動襄助,妖獸當時在雪域中的白豈鄉為禍,急匆匆趕去,卻發現並無人喪命,只有一些生肉鋪子和家養禽獸遭殃,眾人無不驚異。追趕上去,卻見一蛇妖回首望來,身上竟掛著零星衣物,雖不分明,卻能看出是男子衣裳。
有神宮弟子不解問到:“我們這裡少見妖獸,看起來也不是我們這裡的蛇,難道別處的妖獸會不遠千里來雪域禍害人?”
賈正聽聞便向神宮其他人求證,都說不是雪域的蛇。
事有蹊蹺,賈正便先往清和送了信。
但情況不宜多思,眾人還是想先抓住妖獸再說。這一追,竟讓他們追了半個月,按照往常遇見的妖獸的習性,這般多的人在周圍,早就反撲上來,兇性大發,能殺多少是多少了。如今卻蹤影難覓。幾次交手,能看出妖獸確實靈力溢散,難以自控,神志也是昏聵的,並不能交流,可依然不同尋常。
想要在這茫茫雪山中找尋妖獸的痕跡,無疑是大海撈針,雪域弟子返回神宮取來尋靈盞,之後便一直依靠尋靈盞找尋妖獸蹤跡。
因為常有新弟子或是外來人在雪域失蹤,搞得雪域神宮聲名狼藉,他們宮主痛下決心,花大價錢讓清和派郭美麗定製“雪域尋靈盞”。盞中有針,能指方向,凡是能引起靈氣波動的存在,修士、妖族、妖獸就不用說了,甚至連凡人和生靈的輕微波動都能被指出方向,雖說會優先指向波動強的方向,可在雪域這一片人跡罕至之處,用起來還是方便的。雪域的名聲因此好上了不少。
這日,神宮來了幾個凡人。為首是位衣飾華麗的夫人,她面容憔悴但氣度沉著,向雪域弟子懇求道:“這位神官,我是白豈鄉崔婧娘,我夫君半年前離家遠行,逾期未回。他絕非不守承諾之人,我想請神宮靈器一用,找尋我夫君行蹤。”言辭間意切情深。
管事的雪域弟子顯然也有此類經驗,安慰道:“並非我們不願出借,只是尋靈盞最近一直在用來找尋妖獸,敢問夫人夫君去往何處?也是雪域境內嗎?”
這位夫人忙說道:“是去衡城,但按時間應該已經返回了,是我擔心他在雪域遭遇風雪迷路,才來請神官相助。”
“我記下了,正好如今本就在白豈鄉周圍尋找妖獸,只是因有妖獸在,你夫君可能很難被識別出來。對了,可有你夫君的畫像?我拜託師兄弟多加註意你夫君的蹤跡就是。”
安排妥當後。一行人離開神宮,先往白豈鄉去,此時,側前方有幾個人奔著神宮疾行,看著是去追捕妖獸的自家大師兄,正好,管事弟子趕緊上前求告大師兄。
一番解釋後,管事弟子示意崔婧娘把她夫君的畫像拿給大師兄,大師兄展開,想要記住人臉,可畫中人穿著紋樣卻讓他感到熟悉,他不可置信的拿出揹包中的撕爛的布帛,仔細對比畫中紋樣,卻聽見崔婧娘驚訝問道:“你、你從哪裡拿到的?這不是我夫君的衣衫嗎?”她搶過布帛,紋樣是自己專為他畫的,自己染坊出的再不會有第二人穿,“這是我夫君的衣裳,不會錯的!神官,他在哪裡?”
大師兄有口難言,“呃,我們一直在追妖獸,你也知道妖獸嘛,橫衝直撞的,這個布就掛在它身上,也可能是不小心……”
崔婧娘竭力維持鎮靜:“多謝神官告知。能不能讓我去看一看,我、我總得見著他才好,哪怕是……”
“行吧。我先把東西交給師父。”
讓管事弟子返回神宮,大師兄帶上崔婧娘向與妖□□戰處飛去。此時風雪極大,大師兄幾乎貼地而行,也免不了被風吹翻。
行走了近一個時辰。終於到了。一身狼藉的崔婧娘怔怔的看著前方。
風聲掩蓋了激烈的交鋒,兩人高的巨蛇略有吃力的躲避圍困他的修士的攻擊,它僵硬的擺動自己的長尾,想要將眼前的攻擊者擊倒,可寒冷對自己的影響太大,巨蛇感覺到自己逐漸在失去身體的控制,此時風雪中夾雜著一絲熟悉的馨香被它捕捉到,迎風看去,卻甚麼也看不清。
陰沉的天空下,大片的雪織成白色的幕布,暗淡的光將這一場皮影戲印在崔婧孃的眼瞳。那巨蟒笨拙又固執,崔婧娘看著它不顧修士的阻止,朝自己遊走,逐漸看到蛇身上絞斷的碎衣,不由得嗚咽出聲。
不顧其他人的阻止,崔婧娘提起裙襬,用盡力氣跑過去,邊跑邊喊:“別打他,別打他!”
眾修士驚疑。卻不得不停手,巨蟒很快就停在跌倒的崔婧娘身前。在眾人的防備中,它焦躁不安左右搖晃,它將腦袋放在崔婧娘身上卻又甚麼也不做,就像是在聞一聞氣息,然後就停在那裡。它想不起要做甚麼,又覺得不用做甚麼。好像找到了自己的終點。
望著跪在地上試圖擁抱巨蟒嚎啕大哭的崔婧娘,眾修士面面相覷,幾人剛上前,一隻青色巨鳥落在眾人中間,“是小師叔!”齊天低聲說道。
賈正上前迎接自家師弟:“你竟然來了。”
“妖族相關,又有蹊蹺,我自然該來。”
“確實,它不傷人命,我等也只盡力圍捕,可不知這妖獸為何彷彿瀕死。”
青鳥搖頭,“先帶回去。”
幾人紛紛乘上各自靈器,帶著蛇妖和崔婧娘等返回神宮。
回到神宮,眾人仍然回不過神,甚至都來不及為崔婧娘唏噓一番。賈正代為發問:“周家公子原身是甚麼妖?”
留在神宮周家家僕瞠目結舌,“神官大人,我家公子不是妖族,是我家老爺夫人親生的,是凡人。”
石破天驚!
“那崔夫人肯定是弄錯了!這妖獸怎麼也不可能是人呀!”
“即便不是人,這妖獸也諸多古怪。”
“我早就想說,那蟒身上掛著的是不是衣服?從沒見過妖獸身上著衣的。”
“那是自然,妖獸是妖族化形失敗,走火入魔而成的,連人都還沒成,哪來的衣服。”
“可這次……”
“也可能是被吃掉了吧?”
“不可能,吃完還往身上套衣服呀。”
蛇妖被放在寬敞的房間內,此時神宮宮主帶著幾名弟子、清和靈境的幾位、無論如何也不肯離去的崔婧娘都待在這裡。
神宮宮主皺眉問道:“仙師專程來此,可是明白了此事原委?”
青鳥回說:“略有猜測,最好還是等他清醒過來,詳細詢問。”
“仙師!仙師有辦法救他?”崔婧娘彷彿絕處逢生。
“我會取出他的妖丹,若他是人,也許還有幾分生機。”
“若是妖呢?”齊天悄聲問。可能因為這條蛇妖從沒有當面傷人,總覺得不該任其喪命。
“若他是妖,那就沒救了,取不取妖丹都一樣。”
神宮宮主安排弟子帶崔婧娘迴避,只留下清和弟子。青鳥上前滴了自己一滴血餵給蛇妖,而後翻開蛇妖腹部,羽翅輕拂,一道血口出現,跟著一團腐爛的血肉浮出,落到地上。此時地上的蛇妖開始翻滾,像是痛到極致發不出聲音,蛇形愈發渙散,最後化為腐肉一同剝落。剩下一具不著寸縷的男性身體。
即便早有準備,清和的幾人還是震驚不已。
只有青鳥愈加嚴肅,他望向賈正:“明顯是吃了蛇妖的妖丹才有此變化。”
賈正瞬間明白:“那之前所有的妖獸難道都是人……”簡直不敢置信。
“還不能斷定。但查下去就知道了。”
清和山弟子近來一改閒散氣息,變得十分緊張。幾位仙師將眾弟子安排的團團轉。而玉兔、石頭、妙妙因為妖族的身份被重點關照。
就在今天,雪域傳來新的訊息:新發現的妖獸是凡人。強用妖丹走火入魔而成妖獸,其中詳情還待查實。
幾位仙師一邊催逼著施佩山找出凡人化用妖丹的可能,一邊叫來幾位妖族小徒,交代到:“你們最近不要離開門派,外面有人在打妖族靈根的主意。”
然後將雪域發現的事告知幾人。
妙妙靈光一閃,趕緊將自己在馮家的遭遇講了出來,“離開馮家後,其實有遇到別的妖族前輩,似乎是對我這樣的情況早有預見。聽起來,他們也遇到過想搶他們靈根的人。”
幾位師尊相顧大驚:“速去稟告掌門!”
雪域的蛇妖就像一個線頭,扯住它一拉,由邪惡鉤織成的花團錦簇就摧枯拉朽般漏出千瘡百孔的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