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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江末)

2026-05-22 作者:涼蟬

18(江末)

江末和謝月章已經很少聯絡。謝月章起初頻繁發資訊,但江末總是冷處理。成年人的默契在此時發揮了作用,謝月章從每天必發數條資訊,漸漸變成一週一兩條。無論江末回覆與否,他都會跟江末分享自己的事情。

江末早就把他設成了免打擾。

謝月章當時還跟客戶說著話:“我們1902的樣板間已經賣出去了,不然我肯定帶你去看,地中海風格,你最喜歡……”

他停住了,先看江末,然後看林泉生,目光在林泉生臉上停留很久才下落,掠過江末和林泉生緊握的雙手,最後盯著林泉生手裡的鑰匙卡。

江末不敢看他。她不曉得自己為甚麼要退縮,他們之間明明甚麼都沒有。但偏偏是那個房子。謝月章在那裡跟她分享過對未來和家的希望,他們短暫交心,她當時把謝月章投過來的球打了回去,今日甚至在謝月章心上劃了一刀。

她忽然清晰地看透了自己的卑劣、虛榮和殘忍。

謝月章伸手去抓江末的胳膊:“你和他在一起?”

他力氣好大,憤怒、不甘,抓得江末喊痛。林泉生擋在江末面前,大廳裡的物業管家和保安跑過來,把幾個人分開。

謝月章被眾人架開,他紅著眼睛喊:“你不理我是這個原因嗎?江末!回答我啊江末!不就是錢嗎!我也會有錢的,我也會有的!你不要跟他……江末!”

他漸漸憤怒,指著江末吼:“他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嗎!你就這麼見錢眼開?!我早就知道你去酒店工作肯定有這麼一天,但我一直以為你跟別人不同!他們說得沒錯,你就是……”

“他們說的甚麼?”江末已經被林泉生拉到電梯門口,忽然甩開林泉生的手,回頭大聲問,“他們是誰?說過甚麼?!”

她的聲音比謝月章的還要響亮,一下震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她瞪著謝月章。兩張彼此熟悉,從小到大都熟悉的臉。江末的眼睛裡漸漸漫出水分,但她的臉龐是被憤怒和倔強支撐著的,沒有一絲一毫的軟弱:“謝月章,他們說的話你都信了,是嗎?”

謝月章咬了咬牙:“你現在不就是做這種事嗎?傍大款……”

不知何時走到一旁的林泉生,抓起臺子上的花瓶朝謝月章砸去!

花瓶砸在謝月章眉角,碎片飛濺,幾個人全都捂住了臉。

林泉生砸傷了三個人,只叮囑秘書花錢處理,牽著江末走進電梯。

他買下的是那個樣板間,不需要花心思裝修。謝月章講得沒錯,樣板間的風格確實是江末喜歡的。她第二次走進樣板間,想起的居然還是謝月章曾在這裡跟她說過的話,她記得一清二楚。

餐廳裡多了個酒櫃,放著林泉生和江末都中意的酒。江末直接走過去,拿出一瓶熟悉的紅酒。

和林泉生在一起之後,她跟著他學品酒,漸漸養成了沒酒就覺得渾身不對勁的習慣。高興了,喝酒,不高興,也喝酒。她抓起酒瓶,左右找不到酒杯,直接對這瓶口猛喝。

林泉生過來抱了抱她,沒說甚麼,因還有會議,便出門了。房子沒有人,江末終於找到酒杯,拿著酒瓶走到陽臺上,蜷坐,又繼續喝。

跟林泉生在一起,她早就預料到會有流言蜚語。酒店裡的不必說,林泉生的友人們也有一些議論。江末的出身太差了,高中輟學,還在流水線車間打過工,普普通通的酒店白領,和林泉生怎麼看都不配。

林泉生比她年長,得體大方,行事沉穩。江末知道自己和他在一起,不僅是高攀,還是依賴:她在林泉生身上看到了自己人生和事業的更大可能。

而且他在物資上從來不會苛待她,甚至很喜歡給她打扮,昂貴的珠寶、手錶,隨手就給,有時候林泉生自己不露面,會讓秘書給江末送去。似乎他最大的快樂就是看江末收下自己的禮物。

她沒有犧牲和失去甚麼。他們尋常地戀愛,男女朋友,很正常啊。她只是有了林泉生這個背景,更容易得到一些甚麼。僅此而已。

江末對自己說:僅此而已。

誰都可以罵她,江末甚至能猜到江芸芸看見她現在這樣,會憤怒成甚麼樣子。

但有一些人,她是不敢想象的。

比如曾一次次勸她回去上學的陳老師。

比如謝月章。

她邊哭邊喝,喝光一瓶,又去取一瓶。喝著喝著漸漸頭疼昏沉,爬回客廳,躺在地毯上睡了過去。

醒來時很熱,因為被人從身後抱著。她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察覺不對勁。

“……!”

是林泉生。今日他去市裡開會,不知遇到好事還是壞事,心情顯然不好。見江末醒了,更加肆無忌憚。

江末完全沒料到,自己已經喝醉了,醉到昏睡過去,林泉生居然毫不擔心她的安危。她激烈地反抗:“你在幹甚麼!我不行……我想吐……林泉生!”

反抗變成哀求,然後是無言沉默。酒精讓她始終昏昏沉沉,十分難受。

林泉生結束後先去換了身衣服。走回客廳時,江末仍在原地不動。他走過去,居高臨下看著江末。

江末的臉埋在頭髮裡,正在哭。林泉生沒有勸慰,彎腰把人抱起,直接進了浴室。他把江末放進浴缸,浴缸裡已經放了溫水。江末浸在裡面,身體有種刺痛。

林泉生對著鏡子察看自己的臉。下巴上被江末撓出一道細小的血印,他不僅皺眉:“看不出來你還挺兇。”

江末在浴缸裡不動彈,小聲說了一句話。

林泉生笑了笑,走過去擰著江末下巴:“你說甚麼?”

江末閉嘴不語。

林泉生:“‘強.奸’?我強.奸你?”他笑了,“裝甚麼啊,我們又不是沒做過,嗯?”他撥開江末臉上的溼頭髮,她哭得雙眼紅腫的臉暴露在燈光裡。

狼狽的臉和充滿怨憎的眼神,反倒讓林泉生來勁了。

他掏出手機對準江末的臉拍了張照,她嚇一跳:“你幹甚麼?”

林泉生湊過去吻她,手在她胸口狠狠地抓了一把,她痛得嗚咽。林泉生鬆了口,撫摸江末溼透的長髮,輕聲說:“你今天很沒有禮貌,江末。那個賣房的是誰,我本來不想問的。但是你跟我發脾氣?你有甚麼資格跟我發脾氣?嗯?”

他的手在江末臉上輕拍。江末的眼淚愈發洶湧,但一聲都不敢出了。

眼前的林泉生跟她印象中的完全是兩個人。

那天林泉生手頭的三個大專案都因為被人舉報破壞海洋環境,被迫停工。舉報這事兒林泉生早就知道,連舉報人他都已經處理好了,不料那人的老婆和爹媽居然繞過S市當地,託人偷偷帶了一份舉報出去。那天來的是更高層級的督察組。

他心情不好,江末不敢觸怒他。林泉生不需要為自己的任何行為道歉,江末只能自己消化。這也正常。她對自己說,人憤怒的時候,是會有些失控的。

林泉生後來跟江末道歉,在最高階的會員制俱樂部共進晚餐,陪她出遊,回家後還送了禮物。

禮物都是他秘書選的。包括之前追求江末時每週一束的鮮花。有一次她跟林泉生假期出遊一週,回來後看到桌面上仍有一束花,已經快乾枯了。

她後來見到秘書,跟他道謝。那年輕人笑笑回答:不客氣,都是包年的。

甚麼意思呢?暗示甚麼呢?江末不去思考這些,太累了。

她拆開林泉生的禮物,忽然一抖,下意識地把那個盒子連同裡面的東西都丟了出去。玻璃瓶在地上摔碎了,林泉生匆忙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沒洗完的草莓:“怎麼了?”

江末忙起身去撿地上的東西。但看到那口紅,遲疑著,總是不想去碰。

林泉生的語氣已經有些不悅:“你不喜歡這個可以丟了,當我面摔壞,算甚麼意思?”

那是一套化妝品套裝,價格不菲的經典復刻款,除了粉底、遮瑕等物,還有一隻口紅。

粉紅色的金屬管,上面還有蝴蝶結和碎鑽。

是真正的碎鑽。不是宋嚴“送”給她的那種仿冒品。

江末咬著手指發抖。她已經遠離那些事情那麼久了,遠離那個雨夜那麼久了。她沒想到會在這裡想起一切。

但現在不能沉溺於自己的情緒。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後,她就很害怕林泉生髮怒;而林泉生也彷彿放棄了做戲,在江末面前會流露越來越多的憤怒和不滿。比如現在,他踢開了江末面前的碎瓶子。

江末抬頭說:“泉生,我可以跟你說一件過去的事情嗎?”

林泉生:“先解釋為甚麼摔東西。”

江末:“有關係,跟我過去那件事情……有關係。”

她分不清是害怕還是委屈,但一想起宋嚴,眼淚先冒了出來,隨即身體難以抑制地發抖。

林泉生站定很久,最後才坐到她身邊,攬著她。江末從初一的家長會開始說起,江芸芸把她帶到宋嚴面前,叮囑她要聽宋嚴的話。一切按部就班,她後來曾經懷疑過,宋嚴應該不止在她身上試驗過這種“補課”的套路。

宋嚴是高明的獵手,他懂得甚麼時候給出誘餌,甚麼時候義正辭嚴。

送她口紅的時候,宋嚴把膏體旋轉出來,問:我幫你塗一下,試試色?

如果之前的所有小禮物、讚美和有些過分的肢體接觸,都可以解讀為老師對她的偏愛,這口紅實在赤裸。

二十多歲的江末仍舊難以忘記十幾歲的自己在他面前是如何戰慄。她說我要去接我的妹妹,老師再見。宋嚴只好把口紅放進她的筆袋裡,拉上鍊子。她收拾書包走出辦公室就開始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她忘了自己還有腳踏車,徑直跑出七中校門,來到隔壁的啟光小學。

曹春曉蹲在門口的花圃邊上挖蚯蚓。她慢慢走過去,依偎著她。

她想跟江芸芸說宋嚴的事情。但江芸芸和曹傑總說宋嚴好,還時常給宋嚴送禮物。你要跟老師好好學,老師對你盡心盡力。

是這樣嗎?是我太敏感,太不懂事嗎?她好茫然。她不懂得。身邊沒有誰能給她建議,只有曹春曉說,以後我去接你吧。

她講了很多,唯獨繞開她和曹春曉都淋得溼透的雨夜。

講完了,口乾舌燥,她靠在林泉生肩膀上,接過他遞來的一杯溫水。

沒事了,都過去了。漂亮女孩子難免會遇到些這種事。沒事的,沒事的。林泉生輕撫她的頭髮,低聲安慰。

江末喝完半杯水的時候,林泉生忽然開口。他變了語氣,很好奇,又很促狹地:

“我跟你老師,哪個搞得你比較爽?”

江末怔怔抬頭。“我……”她以為自己聽錯,但沒有。這件事她一定要辯解的:“他跟我沒有……從來沒有過。”

“噢。”林泉生依舊輕輕地撫摸著江末的頭髮,但已經意興闌珊。

江末的眼淚乾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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