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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後,曹春曉點了外賣,隨即開始在網路上檢索“林泉生”。
林泉生,上世紀80年代初生人,製造業家族集團的第三個兒子。兩位哥哥事業有成,他則專注經營自己的興趣版圖,影視、新能源、餐飲到藝術行業均有涉獵。網路上能找到的照片不多,他近幾年很少公開露面,行事極為低調。
藝術,藝術……曹春曉忽然想起,江末床底下的行李箱中有幾本藝術書籍。
她自從來的那天翻過行李箱,之後再也沒開啟過。現在想來,在行李箱裡放荷蘭航空的紀念品,正常,但放藝術書籍,則有點奇怪。書是藝術史、畫集之類的,她翻開,發現書頁之間夾著幾張當作書籤的名片。
名片全都來自民間借貸公司,有新有舊,有的上面還寫著電話號碼和“借三萬”“借一萬五”等字樣。其中一張是富貴天財務公司財務總監謝月章的。
這張特別新,沒有任何摺痕和筆劃,好像剛印出來就夾了進去。
曹春曉拿起名片。她想起一些零碎的細節。無論是這張名片,還是江末留下的宏祥裝配排班表,都很新。新印製的,新放進來的,即便有人揉皺了也看得出不是舊物。
收好這幾張名片,曹春曉專注眼前的事情。她乾脆坐在地板上,愈發仔細地翻動這幾本書。書裡再沒有別的東西,但每一本的扉頁都印著藍色的藏書章:寧寧書房。
寧寧美術館,寧寧書房。曹春曉忙掏出手機檢索:這個書房還在運營,上週才剛剛舉行過青年作家的籤售會。
她立刻抓起揹包出門,打車前往寧寧書房。
書店位於一個樓盤的創意中心,這樓盤也跟林泉生的家族集團有些關係。曹春曉找到寧寧書房,推門走入,玻璃門上的風鈴發出脆響。店裡唯一的店員扭頭看了眼,繼續整理書架。
書店裡只有三兩個客人,都在閱讀區看書,十分安靜。店面分前後兩個區域:前面是書籍區,後面則是藝術展區,桌子、櫃子和牆上擺滿了青年藝術家的畫作、手作藝術品、陶製品和寧寧書房的系列商品。
一個陳列盲盒的櫥窗引起了曹春曉的注意。
盲盒名為“恆星女神”,共有8個造型,主角是一個銀白色的女性雕塑,頭髮上有數顆閃亮的星星。雕塑是赤裸的,人體有種古希臘雕像的美感,或站立,或躺臥,姿勢各不相同,造型也精巧美麗。
但每個盲盒售價三百六十八元。這價格令曹春曉咋舌,她連忙放下。
牆上還有同系列的畫作,寫實的、印象派的、後現代風格的,各有千秋,是由多位青年畫家根據自己的創作習慣繪製而成的。恆星女神穿行在森林裡、在城市中,或是遊弋於星空,每幅畫作都有一個獨立的小故事和序號。
序號似乎從1排到50,其中有二十多幅只剩標註作者、故事和序號的銘牌,有的“已售出”,有的“於某年某月某拍賣會成功拍賣”,云云。
曹春曉心想,我庸俗,不過這個書房還真會做藝術生意。平平無奇的畫作加上個好故事,就能賣出高價,做成系列作品也更便於傳播和強化影響力。說不定未來某一時刻,還有收藏家專為收藏全系列而滿世界重金求購。
在書籍區和藝術展區之間有一道白色拱門,上面雕刻著一個倚靠花藤沉睡的恆星女神,造型恬靜美麗。這個雕塑的面板栩栩如生,湊近了,能看到她左乳下方的兩顆小痣。但女神的臉部只細細刻畫了緊閉的雙眼,睫毛纖長,鼻子和嘴巴倒是模糊處理。
曹春曉遠遠近近地看,拍下了好幾張照片。
原來拱門也是一座雕塑,是寧寧書房的組成部分,並不對外銷售。拱門下方的金色銘牌上除了雕塑家的名字之外,還有一行小字:“恆星女神”系列藝術作品策劃人:Iris Jiang。
是江末的專案!
曹春曉驚喜得幾乎要跳起來:她一路追尋江末過去數年發生過甚麼,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江末的工作成果。
頓時,這藝術展區裡的一切東西都變得更可親、更值得她欽佩了。
或許是她在拱門前停留了太久,店員主動走過來詢問:“有甚麼可以幫你?”
曹春曉指著銘牌問:“這個‘恆星女神’系列的作品,你有更詳細的介紹嗎?”
店員拿來了一本該系列作品的冊子,曹春曉坐在閱覽區,一頁頁仔細翻看。
她以為自己會看到更多江末的工作記錄,但冊子講述的是“恆星女神”集結了多少位有名的藝術家,創作出了怎樣美妙的作品。除了他們與自己作品的合影之外,一張江末的照片都沒有。
曹春曉有些失落,隨即又想:這是對的。
江末做幕後正合適,她露臉只會讓別人關注容貌,而她本人的才華和能力,比美麗的容顏更加持久、更加耀眼。曹春曉看得非常快樂,這本冊子的每一頁、每一個作品,彷彿是江末在跟她說:看呀曹春曉,這就是我的工作,這是我做出來的東西。
“恆星女神”專案從2020年5月開始策劃,而2020年8月江末開始在寧寧美術館擔任策劃總監。曹春曉推測,這個專案就是江末一手做出來的,未離開華豐大酒店的時候,她應該已經開始為林泉生和美術館做事了。
冊子的最後部分,是一篇落款為“Iris Jiang”的策劃心得,時間是2024年10月。
曹春曉還以為是江末寫的。但看了兩行她就笑了:是AI的手筆,只是借用了江末的名義而已。
她的失落又增加幾分:江末怎麼會為了追求效率,選擇用AI來代替自己講述心路歷程?她所瞭解的江末,對於自己感興趣的事情總能侃侃而談,又因為擅長講故事,總能讓人聽得入迷。這個歷時4年的專案,策劃人應該有許多話想說的。
文章沒有甚麼情感,感謝這位、感謝那位,當然也包括林泉生,甚至還提及華豐大酒店的張向亮:因為“恆星女神”的釋出會和之後的拍賣會,都是在華豐大酒店舉行的。
附帶的活動照片裡,依然沒有江末。
就連篇末的落款也是英文,沒有那個會拖出一筆長尾巴的、瀟灑漂亮的“江”字了。
曹春曉問店員:“這個冊子多少錢?”
店員直接把冊子送給了她:“不需要錢。您購買‘恆星女神’系列作品,我們書房會附贈這本冊子。”
三百六十八元一個的盲盒,對如今無業的曹春曉來說,著實肉疼。她去“恆星女神”的展示區仔細看了一圈,最便宜的竟然就是這個盲盒。
畢竟是江末主導的專案……曹春曉最終還是買下了。
店員問:“您很喜歡‘恆星女神’?這系列的盲盒有一個隱藏款,現在網上炒到了四位數。”
曹春曉說:“我才不會賣掉。這是我姐……我好朋友做的專案。”
店員愣了一下:“好朋友?是Iris?”
曹春曉愈發驚喜:“你認識她?”
年輕的店員臉上掠過一種奇妙的尷尬:“我、我不認識。但我知道她。”
曹春曉:“因為這個系列?”
店員低下頭打包盲盒:“呃……我們寧寧書房,就是這位Iris建立的。”
回程的路上,曹春曉的步伐難得地輕盈起來。她終於看到了江末的工作,還是這樣具體的成績。但為甚麼呢?為甚麼她總是不肯露面?她在感慨中,忽然想起那位年輕店員臉上掠過的尷尬之色。提及大老闆的女友,會這麼尷尬嗎?
……還是說,他們已經分開了?
冊子的出版日期是2024年12月,Iris Jiang那篇心得的落款時間是2024年10月。至少那時候,江末還是有得體工作的。為甚麼後來會……
曹春曉還是覺得,林泉生這個人很關鍵。
她又掏出那本冊子翻看。林泉生出現在好幾個地方,被眾人簇擁著,意氣風發的樣子。
冊子四四方方,很大一本,坐在她旁邊的乘客也側頭看了看。曹春曉連忙道歉,把它收了起來。
隨即她想起:她在謝月章辦公桌上見過林泉生的照片!
他的照片和其他人的混在一起,散落在謝月章的桌面上,她當時匆匆一瞥。照片上的林泉生西裝革履,她因此多看了一眼。
她掏出手機給謝月章打電話,但沒有人接。
回到宿舍,曹春曉第一時間拆開盲盒。恆星女神倚靠在一塊石頭上,側著腦袋,身上輕紗緊貼軀體,勾勒出清晰的線條。她半閉眼睛,面露微笑,柔軟捲曲的長髮堆疊在肩頭,雕刻出被風吹起的動態。
是隱藏款!姿態有種既視感,曹春曉想半天也沒想起來,總之先把雕塑擺放好,多角度拍了幾張照片。
邊吃外賣,她邊掏出手機,這回檢索的是另一個人:張向亮。
梁心橋提過“張向亮”,當年江末能進入外賓部,多得外賓部經理張向亮提攜。今日在冊子裡她又看到張向亮的名字,但搜尋不到甚麼有用的資訊,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她給梁心橋發資訊問:張向亮現在還在華豐大酒店工作嗎?
梁心橋很快回復:為甚麼找他?
曹春曉:我想跟他問問江末的事情。
隔了很久,梁心橋才回復:你現在見不到他。
曹春曉正在打字,梁心橋的電話就打了過來,且語氣生硬,充滿警惕:“為甚麼找張向亮?”
曹春曉不喜歡她審問般的語氣,但還是耐心解釋:江末去寧寧美術館之後的事情,梁心橋不熟悉,但張向亮跟林泉生、江末還有合作,說不定從他身上能問出些甚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他兩個月前被抓了。”梁心橋說,“還在調查,你不可能見到他。”
曹春曉坐直了身體:“被抓了?為甚麼?”
“組織賣.淫。”梁心橋頓了頓,似乎在冷笑,“在酒店裡給客人拉皮條,還強迫小姑娘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