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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春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宿舍的,醒來時渾身發痛,昏昏沉沉。
外頭的聲音如常。造紙廠宿舍裡的每一天都好像沒甚麼變化。
江末死了,但一切還在繼續。一切還在繼續,可是江末已經死了。
扶著欄杆站立的江末好瘦,長髮被海風吹起,胸口的文身張牙舞爪。她似乎側頭看了一眼監控。然後她便翻過去,跳下去。
海崖下方沒有能承託她的任何東西。
也沒有接住她的人。
監控顯示,她跳下去的日子,正好是給曹春曉寄信後的第二天。她沒等到曹春曉來。曹春曉沒看到那封掉在地墊下的信。
第二天,曹春曉戴著墨鏡,出現在派出所。
謝月章告訴她,江末的失蹤案子歸這個派出所管,曹春曉可以去打聽訊息。這個男人的周到當然是可疑的,但他現在是和江末有關的唯一線索。他甚至親自把曹春曉送到派出所門口,時間是上午九點。
這裡太過危險了。曹春曉很踟躕。
她忽然看見一個女人從停車場走向派出所。曹春曉開啟車門跳下去,快步追上,喊:“江阿姨。”
江芸芸聞聲回頭,一張憔悴的臉。
江芸芸是來認屍的。她幾乎不說話,任由曹春曉攙著。沒有化妝,頭髮有些凌亂,但看得出過著富裕生活。民警帶她倆去法醫中心,車裡空調很冷,她們的手也很冷。
停屍房在狹長的走廊盡頭,只有直系親屬才能進去,曹春曉目送江芸芸走入鐵灰色的金屬門。
周圍很靜,曹春曉無論如何深呼吸,都能聽見自己如雷的心跳。慘白燈光在曹春曉眼睛裡亮成一條連續的光帶,她不禁揉了揉眼睛,指頭溼潤。對面的牆漆上,一道龜裂的紋路從牆角爬上來,分叉、蔓延,血管一樣曲折。
曹春曉想控制自己,不要再被周圍細節蠱惑,但她做不到。她的指甲無意識地摳著座椅邊緣一道淺淺的劃痕,指尖磨出鈍鈍的聲音。
江末躺在停屍房裡……不對,那不是江末,江末還在等待她……但江芸芸怎麼還不出來?她認出來了?她暈倒了?是江末嗎?不是江末嗎?腦袋裡紛雜的聲音讓她後腦勺一陣劇痛,不禁抽了抽鼻子。
曹春曉竭力讓自己思考,待會兒要怎麼安慰江芸芸。江芸芸是長輩,又是江末媽媽,曹春曉是要負擔起這個責任的。
但她又想起,無論周荔還是周永龍,都說江芸芸和江末的關係不太好。
怎麼可能呢?在曹春曉的印象裡,這對母親的關係就像是電視廣告片裡展示的完美家庭一樣,毫無缺點,親密自然。江末沒提過父親,從小就跟江芸芸相依為命,旁的人沒辦法參與這種親密。
對了……自從江末和江芸芸來到她家裡,江末在她媽媽口中,就變成了“姐姐”。
姐姐,姐姐。江芸芸每說一次,好像她倆的姐妹關係就更親近一點,半路拼湊的血緣關係也就更真實一點。
金屬門開啟,江芸芸和民警一起走出來,眼睛又紅又腫。
曹春曉晃了晃,走過去喊:“阿姨……”
江芸芸攥緊她的手,力氣很大:“不是……不是姐姐……不是她……”
曹春曉一身繃緊的力氣忽然洩了,眼淚霎時間佔滿眼眶。
民警要給江芸芸抽血留樣本,以後再有疑似屍體,就可以先作比對。江芸芸張了張口,最後沒說甚麼,溫順地跟著民警離開。
曹春曉寸步不離,把江芸芸送回家。
江芸芸的生活比曹春曉想象的還要好。一梯一戶的高檔樓盤,大堂裡有制服筆挺的物業躬身問好。電梯刷卡上行,平穩無聲,只有微微的離心感。
推開門,香薰氣息撲面而來。客廳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錯落有致的城市景觀,入海河流蜿蜒流過。
江芸芸把手上的東西放在餐桌上,坐下發愣。曹春曉很想問些甚麼,但問不出口。這裡和303宿舍差別實在太大了。
餐邊櫃上,幾幅稚嫩的蠟筆畫被裝裱在漂亮的相框裡,旁邊還有幾張合影。曹春曉拿起“小學入學紀念”照端詳,照片裡的江芸芸笑容舒展,得體的打扮透出被富貴滋養的鬆弛。她和身邊的男人一同牽著中間的小姑娘。小姑娘扎著兩束馬尾,臉龐圓潤,一身嶄新的小學校服。
那小姑娘和江末長得很像。
江芸芸的日子太好了。好得如此具體,觸手可及。好到曹春曉根本不明白為甚麼江芸芸不肯接江末的電話,而讓江末屈辱地跟周永龍借債。
一想到江末被周永龍欺騙時,江芸芸正生活在這個溫暖明亮的堡壘裡,曹春曉就無法控制自己的怒氣。
江芸芸根本沒注意到曹春曉。她坐在餐桌上發愣,雙手捂著臉劇烈地顫抖,十指指尖慘白,眼淚從指縫裡滾滾而下。她起初小聲嗚咽,漸漸的嚎啕起來。
曹春曉嚇了一跳。
江芸芸的哭聲裡有一種曹春曉完全陌生的痛苦,非常龐大,在並不狹窄的房間裡,擠得曹春曉無法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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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芸芸再婚的時候,江末還在宏祥裝配工作。女兒沒有出席婚禮,甚至沒有發來任何道賀的話。江芸芸傷心又憤怒:江末退學、離家,去宏祥裝配打工,做的一切事情都在忤逆江芸芸。
江末是未成年人,這些事情都要監護人點頭肯定。然而每一件事都不是江芸芸樂見的,甚至是她堅決不同意的。是江末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胡攪蠻纏,逼迫她同意。
江末變得非常陌生。這個從來乖巧溫順的女孩,彷彿在高中階段才迎來遲到的叛逆期。江芸芸當時正好懷著小女兒,又要籌備婚禮和開新店的事情,分身乏術。
就這樣,江末進了宏祥裝配打工。
江芸芸還記得,江末進了宏祥之後,曾給自己打過一次電話。
“進廠三年,主動打的第一個電話。”江芸芸用紙巾捂著自己的眼睛,她哭完了,濃濃的鼻音,講話也一截一截的,有一種燃盡的心灰意冷,“估計是要告訴我她不想在廠裡打工吧。”
曹春曉想起在醫院裡的事情:“是晚上嗎?”
江芸芸回答:“是凌晨。我當時在醫院病房裡,是我先生接的。”
曹春曉問:“你生病了?”
江芸芸看著餐邊櫃上的照片:“我女兒……江末妹妹病了。白血病。”
江芸芸生下孩子後,一家人搬進剛裝修好的別墅。小孩一歲時突然發起高燒,吃甚麼吐甚麼。夫妻倆抱著她輾轉了好幾個城市的醫院,抽血、骨穿,最終確診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
江芸芸無暇再惦記江末。她的世界驟然狹窄,一家三口從此輾轉在異地的車站和醫院之間。
江末打來電話那天晚上,小孩剛做完一輪艱難的化療,還在層流無菌艙裡觀察。熬了好幾天的江芸芸睡在艙外的陪護床上,手機交給身旁的丈夫保管。
江末沒講甚麼事,第二日也沒打過來。不巧第二天小孩病情突然惡化,轉入PICU,搶救了好幾次。夫妻倆根本顧不得深夜的莫名電話,這事兒就這樣過去了。
隔了好幾個月,江芸芸在路上偶然碰到周永龍,才知道江末離開了宏祥裝配。江芸芸再打江末手機,發現已經停機。
“她換了號碼也不告訴我……我猜那天應該是找我要錢。”江芸芸的語氣滿是疲憊,“周生都跟我說了,她夜班沒上好,害死一個工人,她要賠錢。周生人好,他不止幫了江末一次,連這種事情他也擔起來……”
曹春曉打斷她的話:“周永龍是人渣,你把江末交到他手裡根本就是個錯誤。”
江芸芸抬起頭:“你認識周永龍?不要這樣說,他真的幫了我很多。當時要不是他願意幫江末做資料,願意安排江末進廠,江末不知道要混成甚麼樣子。”
江芸芸看不像是說假話,她是真的感激周永龍。曹春曉忽然明白了甚麼,她直截了當地問:“江末的手指斷了,你不知道?”
江芸芸怔住了。
曹春曉繼續說:“給你打電話那晚,江末就在急診做接骨手術。她身上沒有錢,工資都被周永龍騙走了,她連三千塊錢都拿不出來。那件事和她沒甚麼關係,但周永龍逼她替周永龍妹妹承擔責任,否則就不讓她進手術室……”
曹春曉一五一十全說了。
江芸芸像木偶一樣坐在桌邊。她支撐腦袋的手一直沒有放下來過,偶爾的會緊緊抓住自己的頭髮,急促喘息。她看著曹春曉,眼淚比之前更加洶湧,雙眼紅腫。
曹春曉慢慢停止了講述。
她沒有見過這樣失態的母親,也沒有見過哭得這樣失控的人。江芸芸圓睜著眼睛,淚水狂流,牙齒緊緊咬住自己嘴唇;好像為江末哭,又好像代替江末,正在憎恨自己。
眼看江芸芸幾乎要暈厥過去,曹春曉連忙扶住她。立刻,像抓住自己的孩子一樣,江芸芸抓緊曹春曉:“姐姐……姐姐啊……媽媽對不起你,是媽媽錯了……”
她的哭喊越來越模糊,所有語言都淤在喉頭,化成眼淚滾滾落下。
好不容易平靜,江芸芸告訴曹春曉,周永龍說事故受害人家屬要告江末之後,江芸芸掏了五萬塊錢,委託周永龍交給對方家屬作為賠償。她還想親自登門道歉,但周永龍勸阻了。
“他說家屬情緒不穩定,會打罵我。”
江芸芸的丈夫多了個心眼,讓周永龍寫了張收條。江芸芸找出收條,曹春曉則從揹包裡拿出借條。兩個人一對,江芸芸紅著眼睛嘆氣。
周永龍在江芸芸這裡吃下五萬塊,又在江末身上吞了一筆,還賣了江芸芸一個大人情。後來周荔結婚、周永龍新居入夥、周永龍兒子結婚,江芸芸都包了大紅包過去。
如今一切明瞭,她恨得咬牙切齒。
曹春曉要走了借條,看到江芸芸手上還有一個信封。
江芸芸遞給她:“這是一個月前姐姐寄給我的,裡面有照片。”
看清那信封,曹春曉心臟立刻怦怦跳。
無論信封還是郵票,都和寄給她的信一模一樣。仔細看郵戳時間,兩封信是同一天寄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