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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

2026-05-22 作者:涼蟬

12

信封裡有一張信紙,沒有稱呼:

好久不見,這些是我最近的幾張照片,拍得還不錯。

祝你和家人身體安康,幸福平安。

落款依舊是拖出長尾巴的“江”字。

照片一共六張,江末穿著工裝站在華豐大酒店門口淡淡笑著、江末站在投影前主持會議、江末捧著“優秀員工”的證書與別人合影……等等。全是江末工作的留影。

曹春曉心中掠過一絲困惑:這些不是“最近”的照片。江末2016年進入華豐工作年去寧寧美術館。這些全都是她在華豐大酒店的工作記錄。

其中一張與別不同。

照片拍攝於一場宴會,背景滿是花朵和帷幔,江末和另一個女孩挽著手合影,右手端著一杯酒。兩個人都精緻美麗,親暱地把頭靠在一起。對方穿深紫色的小禮服裙,江末穿的是黑色的V領長裙,脖子上掛一顆圓潤的珍珠吊墜。

胸口沒有紋身。

照片下方有時間年6月,那時江末在華豐大酒店工作正好一年。

在曹春曉追溯江末人生的一週裡,她發現江末好像沒有朋友。唯一有過友誼的周荔背叛過她,她因此再也不跟別人交朋友了麼?

不管是不是,這照片上的陌生女孩,很可能是江末人際關係的線索。

報警的時候,這些照片警方都已複製,江芸芸拿回了原件。“這張照片可以給我嗎?”曹春曉問。

隨信的照片裡,只有這張的江末笑得燦爛開懷。江芸芸猶豫後點頭:“好。”

曹春曉把它夾在記事本里,用回形針別好。

“這照片交給你,我放心。”江芸芸說,“別人不行的。別人拿著姐姐這種照片,我覺得都是要去做壞事。”

曹春曉隨口問:“還有別人來找你要過照片?”

江芸芸:“謝……哦,你不認識。”

曹春曉停手:“謝月章?”

居然在這裡聽到謝月章的名字,曹春曉很吃驚。據江芸芸說,幾天前,謝月章專程來找江芸芸問江末下落。

謝月章的名字起得古雅漂亮,人卻不那麼利落可靠。江末回到S市讀書後,江芸芸在家長會上見到老友,才知她兒子和江末竟然在同一個班,但無論學習成績還是品行評價,都不讓人滿意。

昔日乖巧的小孩變作頻頻逃課翹課的混混,江芸芸不禁擔憂江末會跟他扯上關係。但得知謝月章和老師曾去廠裡勸江末復學,她茫然地張口,臉上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懊惱和愧疚。

小區明明安保嚴格,她不知道謝月章怎麼上的樓。他躲在救生通道,等江芸芸出現才開口喊她。

謝月章是來討債的。江芸芸更是從他口中得知,江末已經失蹤了一個月。

江芸芸當時想起江末寄來的信。她拿給謝月章看,巧的是,謝月章也給江芸芸看了一條江末發的資訊。

江芸芸回憶,那是一條充滿了憎恨和痛苦的資訊。江末說“我寧願死也不想再活著了”“該做的事情已經全部做完,我沒甚麼牽掛”“我也恨你,雖然你幫我”。

最後一行她寫:小時候我最喜歡去思忘崖玩,我最後再去看一次海吧。

江芸芸先是悚然,然後幾乎崩潰:這是遺書,江末在思忘崖跳海了。

那封遺書充斥著複雜的痛苦和憎恨,傳送日期是寄信的隔天清晨。江芸芸當時幾乎瘋了,抓住謝月章質問他為甚麼現在才告訴自己。謝月章的回答是,欠債的人最多戲,誰知道她是真跳還是假跳。

“誰想得到他現在會變成這樣,我和他媽媽當時……”

江芸芸還要再說,曹春曉打斷:“阿姨,我有些別的事情想問你。”

江芸芸:“好,江末的事兒,我都告訴你。”

曹春曉:“不,我想問的是謝月章。”

……

和江芸芸的重逢,除了讓曹春曉得知江末的事情之外,還讓她隱隱地生出一種奇特的感受:她彷彿在霧中摸索穿行,已經碰到了一些甚麼,但辨識不出來。

尤其是和謝月章有關的。

和江芸芸告別之後,曹春曉找了個咖啡廳猛灌幾口冰咖啡,冷靜下來捋細節。

一個月前,江末給她和江芸芸同時寄出信件,一封說“救我”,一封則全是照片。次日,疑似江末的人跳海。

四天前,曹春曉看到信件,啟程來找江末。

三天前,謝月章找到江芸芸。那剛好是曹春曉抵達造紙廠宿舍並遭遇撬門事件的隔天。

如果謝月章不來找江芸芸,江末的“失蹤”就不會有人發現,江芸芸就不會報警。

如果謝月章不把江末的資訊給江芸芸看,江芸芸也不會知道“江末在思忘崖跳海”。

如果謝月章不撬門、不跟蹤曹春曉,不把周永龍和周荔的資訊傳遞給曹春曉,曹春曉要不已經回家,要不就會徹底信任周荔,而忽略掉江末斷指的真相。

甚至謝月章不展示那條短影片,不把她載到派出所,她就不會出現在這裡。

……謝月章像齒輪一樣,把所有的事情連結起來。

曹春曉跟江芸芸聊天的時候,江芸芸接了個派出所的電話。曹春曉忽然問:“謝月章是江末的債主,為甚麼好像沒有警察去調查過他?”

江芸芸目光閃爍:“我,我找我先生的熟人報的案,跟正規的報案流程不太一樣。”

曹春曉想起,江芸芸竟是今日去認屍才被帶去抽血留樣本。但按道理說,跳海自殺,報案時就會讓家屬留DNA樣本了。她心中驟然一冷:“是你先生不喜歡你摻和前一個女兒的事?你怎麼能……”

她想控制,但她語氣不自覺帶上了責備。江芸芸好一會兒才說:“對……我先生是有頭有臉的商人。……對,你就當作是這樣吧。”她臉上很黯然。

江芸芸語焉不詳,曹春曉只能自己想象。或許江芸芸的丈夫只是跟熟人打了個招呼,“有海里的無名屍體就去認屍”,其他一概不理。因此不僅沒有調查謝月章,江末租的房子也完全無人搜尋。

曹春曉忘記了自己離開時是甚麼表情。江芸芸沒有真的報案,這其實讓她心頭一鬆:和江末有關的秘密,最好永遠都不要被翻出來。

但想到江末生死未卜,唯一親人卻這樣對待,她心中痛得喘不上氣。

江末只有她,真的只有她。

曹春曉這時忽然想起那個一直沒打通的號碼,在通話記錄點開,愣了:這手機號居然接透過一次!時長只有5秒鐘,但確實打透過!

她立刻回撥。

她有一瞬間想回頭問江芸芸這是不是江末的號碼,隨即想起江芸芸也不知如何聯絡江末。但,江末卻知道久不聯絡的母親住在哪裡。

對江芸芸,她有一種發洩不出來的怨氣。她相信,多年前江末在醫院急診室裡,一定也是這樣的感受。想責備,想怪罪,但又無法狠下心。

人人都有開啟新生活的權利,她們只是走得更果斷更堅決而已。

最終,這次也沒有接通。

曹春曉合上記事本,掃了輛共享電車,直奔謝月章的公司。

謝月章不在,公司裡有兩三個職員在工作,曹春曉說:“那我等等他。”

她邊說邊走到飲水機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慢吞吞地喝著水,她趁別人不注意,閃進謝月章的辦公室。

桌角精緻的金屬立牌上刻著宣傳語:“合法合規,陽光借貸”。立牌下面壓著一張營業執照,法人代表並不是謝月章。分不清是借據、合同還是催收記錄的文件胡亂堆著,幾張陌生人的照片散落其上,一個黑色方塊從文件裡探出。

曹春曉心中一突,伸手把那小方塊扯出來。

方塊後頭連著一截剪斷的線。

是攝像頭。和她在江末宿舍裡發現的攝像頭一模一樣。

·

收到曹春曉的資訊之後足足兩個小時,謝月章才回到辦公室。T 關上辦公室的門,把百葉擰上,邊走向辦公桌,邊低頭點起一支菸。

但煙還沒點亮就被曹春曉打落了。她幾乎把攝像頭甩到謝月章臉上:“這是甚麼?”

謝月章:“靈聽MS50針孔攝像頭。”

曹春曉:“是你乾的嗎?是你在江末家裡裝攝像頭嗎?!”

曹春曉心裡有好幾種可能的真相。江末借的錢不止二十萬,還不了,就被謝月章逼迫著去賣身,或者在隱秘的平臺做無下限的直播。在等待謝月章回來的這段時間裡,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得讓自己悚然。

但謝月章說出的話和她的猜想完全南轅北轍。

“這個攝像頭是江末給我的。”謝月章說。

曹春曉張了張嘴,好多罵人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她忽然厲聲說:“你放屁!”

“她給我的時候就是這麼一截,線剪斷了,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剪的。她說這個不好用,讓我給她換一種,或者修一修。我說線都沒了,怎麼修。她說你可以修,我信你。”謝月章撿起那支沒點的煙,坐在沙發上。

不好用?江末為甚麼要說“不好用”?她要用攝像頭做甚麼?房間裡的攝像頭,難道是江末自己裝上去的嗎?曹春曉想到攝像頭的位置:不可能!江末為甚麼讓人這樣觀察自己的生活?

……在攝像頭背後的,到底是甚麼人?

曹春曉並沒完全相信謝月章的話:“這玩意兒她甚麼時候給你的?”

“去年……具體時間忘了。”謝月章眯眼回憶,“她約我吃飯,給了我這個,還跟我借了二十萬。約好半年還,但我找不到她嘛。”

曹春曉又問:“既然這個攝像頭修不了,你還留著做甚麼?”

謝月章說:“她沒給過我甚麼東西。留個紀念。”

曹春曉冷笑:“甚麼鬼話,演痴情嗎?鬼才信你。”

謝月章笑得很大聲:“哈哈哈哈!……你真的跟她完全不像,一點玩笑都開不起。”

曹春曉煩透了。像又怎樣,不像又怎樣。她倒寧願江末和她命運相似,即便遭遇過爛透的戀情、沒指望的工作,但至少不會被切斷手指,也不會生死未卜。

“誰跟你開玩笑!”曹春曉吼道,“江末失蹤了、失蹤了!她可能已經出事了!我來這裡是為了跟你開玩笑嗎謝月章!”

謝月章取下嘴上的煙:“可能出事?你不是已經看過那影片了?不是失蹤,她是死了。她跳下去,她死了!”

“閉嘴!你閉嘴!”曹春曉衝到謝月章面前,奪下他嘴裡的煙扔在地上,指著他大喊,“江末沒有死,沒死!我沒找到她,我沒看到她屍體她就沒有死!姓謝的你死八輩子,你全家死了又死,你死八十次、八百次,江末都沒死!”

曹春曉胸膛急促起伏。謝月章拿出一張名片,放在她面前。

“想知道攝像頭用來做甚麼,你去找這個人。”謝月章說,“這是華豐大酒店的人事經理。你直接聯絡她,就說是謝月章給的聯絡方式,她會見你的。”

曹春曉:“你知道,你肯定知道,謝月章!你知道你就直接告訴我,別繞彎子!”

謝月章:“我甚麼都不知道。我不想牽扯進她的這些爛事裡去!我只要錢,我只要她還我那一百萬!”

曹春曉一怔:“不是二十萬嗎?”

謝月章又不出聲了。他的沉默把曹春曉的火氣澆得更高:“你不想牽扯,那邊那個也不想牽扯。你是她青梅竹馬,哈,好朋友,你當她的債主還給她放高利貸,好朋友……”她在狹窄的辦公室裡來回走,“那邊那個,當媽媽的,住著漂亮房子,那麼有錢,也不管,不想管……你們為甚麼都這樣啊?為甚麼啊!”

她哭了,捂著臉慢慢蹲在牆邊。

良久,謝月章遞來兩張紙巾,把華豐大酒店人事部經理“梁心橋”的名片,放在曹春曉手裡。

次日,和梁心橋約定了見面時間的曹春曉來到酒店側門等候。側門走進去是客房電梯,電梯旁是名為“百年華豐”的大事記。曹春曉閒著沒事,走馬觀花地看,但看著看著,忽然停步。

簡介為“2017年,華豐大酒店作為‘亞洲藝術雙年展’官方指定接待酒店,迎接了策展委員會主席林泉生與副主席張宇、Frank Morri等人。論壇期間,國際評委們正駐足瞭解酒店的傳承脈絡”的照片上,一個身著正裝的女孩正在為十幾個人介紹著牆上的內容。

那女孩穿著黑色外套和白襯衫,長髮披肩,和江末外賓部工作證上的照片一模一樣!

曹春曉每天都翻看江末的照片,生怕自己在街上遇到現在的江末認不出來。雖然只露出三分之二的側臉,但曹春曉絕不會認錯:那女孩就是江末。

但更引起她注意的,是為首那位,正露出專注表情聽江末介紹的男人。

林泉生……好熟悉的名字,好熟悉的一張臉。曹春曉似乎在哪裡聽過,或者見過。

她翻開記事本,找到了夾在封面內側的名片。

“寧寧美術館”,“林泉生”。

是美術館場地的物業給她的名片。

還有的……不止。曹春曉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她不久前還在甚麼地方見過——

“是曹春曉嗎?”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曹春曉合上記事本,回頭看見一個高挑的、染著紅褐色披肩長髮的女人從電梯方向走來。

梁心橋,華豐大酒店人事部經理。在此之前,她是外賓部的副經理。她跟謝月章之間有30萬的高利貸沒還清。

因此,面對謝月章介紹來的曹春曉,她並沒有甚麼好臉色。

“你想知道甚麼?”梁心橋說,“我就是當時在外賓部負責帶江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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