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江末)
江末在曹春曉面前跳落過一次。
倆人成為姐妹一年之後的某天,江末聽到曹傑和江芸芸在房間裡小聲爭執。曹傑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憤怒,江芸芸不停勸他冷靜。
是她嫌我窮,說我不上進,才丟下我們父女倆跟別的男人跑了。我做錯甚麼了?我平時打幾場牌搓幾次麻將,就叫賭啊?
男人都這樣啊!牌桌上也有女的啊!我說帶她去玩,她不肯,我有甚麼辦法。她說我在牌桌上跟別的女人親嘴,我可能嗎?我是這種人嗎?
江芸芸這時倒是靜了片刻。曹傑繼續嚷:沒有男的像我對老婆那麼好,沒有的!我錢也給她,命都能給她,她趁我去打工,連曹春曉都不要啊!要不是對面六媽去找曹玉,曹春曉早就沒有了!
他喘了一口氣,又說:要不是有那一劫,曹春曉現在不會這麼難管,她就是腦子被燒壞了。燒到四十度,整整兩天沒人管。她就躺在屎尿裡,才六個月!
這些事情江末聽曹玉說過。
當時曹玉聞訊趕來,木門和鐵門都緊閉,屋子裡一點聲音也沒有,靜得怪嚇人。六媽兒子去找鎖匠,曹玉直接從六媽家裡拿了把斧頭,劈開客廳的窗戶爬進去,從臥室抱出昏迷的曹春曉。
醫院搶救一週,曹春曉才活過來。在醫院裡,趕回來的曹傑指著天痛罵老婆,曹玉連扇三個巴掌,把他打得暈頭轉向。六媽勸架,醫生護士制止,病房裡其他家長負責看熱鬧,不亦樂乎。
曹玉常跟曹春曉和江末描述救命之恩,姑丈敲著筷子搖頭晃腦:一臺好戲呀!
江末一度以為這些都是杜撰的,但無論六媽,還是當時在醫院當司機的六媽兒子,還有樓上幫忙給曹春曉墊了醫藥費的龍姨,都是這樣說的:她媽帶走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跟一個理髮的跑了。
那天晚飯,曹傑問曹春曉,要不要去見那個誰。
曹春曉說哪個誰。
江芸芸用手肘推了推曹傑。曹傑說你媽。
江末眨眼,曹春曉也眨眼:說髒話,要罰錢。
曹傑吼道:我說的是你老母許春燕!
曹春曉快把頭埋進飯碗裡,說不見。
江芸芸輕聲說:春曉啊,你媽搬回來了,就在江對面,住連城區,不算很遠。你們好久沒見了,你要不要去見見她呀?她想你……
曹春曉吼得比曹傑還大聲:我說了不見不見不見!
說完丟下飯碗和筷子,爬回房間,撲到枕頭上哭。
哭了好久,江末拉她起來,“咦”地發出嫌棄的聲音:曹春曉的油嘴在枕頭上蹭出一道印子。
當晚曹春曉爬到上鋪,跟江末一起睡覺。江末的長頭髮鋪在枕頭上,曹春曉壓住了,她痛得連連拍打曹春曉的手。
曹春曉說,許春燕走的時候慈悲地給她換了新尿片,但也帶走了曹玉給她送的滿月禮,一個刻著“春曉”二字的純金平安圈。金圈很難從小孩兒腳踝摘下來,許春燕只能剪斷。鋒利的剪子在曹春曉腳踝上蹭出一道傷口,傷口浸在屎尿裡,感染了。從此曹春曉的腳踝一直帶著一道疤。
她不想如此隆重地、毫無怨言地去見拋棄自己的人。
到時候該哭還是該笑?她不知道。她沒學過。
我該去嗎?曹春曉把頭埋在枕頭裡,悶聲悶氣地問。
江末坐起身,鬆鬆地把頭髮紮成一束:去哪裡?
曹春曉扭頭看她:去見許春燕。
江末躺回去,側身和她面對面。兩個人的眼睛映著窗外微光,在黑暗裡亮晶晶的。“別去。”她說。
曹春曉:“為甚麼?”
江末:“她不要你了,你還去做甚麼?好賤。”
曹春曉便睜大了眼睛:“你罵我。”
江末:“我是說,她肯定會這樣想。”
這種話要是由曹傑或者曹玉說出來,必然爆發一場以曹春曉這個魔王為核心的小型戰爭。但奇怪的是,江末說出來,曹春曉就不生氣。是因為語氣嗎?因為曹春曉喜歡江末嗎?還是因為,江末根本不認得許春燕,她對許春燕的一切貶低,都不那麼真實?
曹春曉小聲反駁:“我是她親生女兒,她才捨不得罵我。我從沒見過阿姨罵你。”
江末頓了一會兒才說:“因為媽媽要我呀。許春燕又不要你。”
半天都沒聽見曹春曉回答,她一伸手,曹春曉哭得枕頭都溼了。
江末用枕巾擦她的眼淚:“我說的不對嗎?”
就是因為她說得對,曹春曉才會傷心到揮手打她。第二天,倆人都喪著一張臉去上學。
誰也沒再提起這件事,直到兒童節,人人都要寫一張賀卡給爸爸媽媽,感激養育之恩。江末那時候上初一,入了團,不再過這個節。她放學後騎腳踏車去隔壁小學找曹春曉。倆人還未和好,但她必須負起護送曹春曉上下學的責任。
曹春曉站在學校門口,把寫得亂七八糟的賀卡撕碎,丟進垃圾桶。
“喂,上來。”江末騎在腳踏車上說,“我帶你去看許春燕。”
曹春曉老半天才聽懂這句話:“去……去哪裡?”
江末掏出小筆記本。她偷偷看了許春燕寄來的那封信,把地址端正抄在本子上:連城區某路某號某小區某單元201,還有一個座機號碼。
“快呀!”江末催促,“過去要半小時吶。”
曹春曉茫然地跨上後座。腳踏車是橘黃色的高頭大馬,非常漂亮。江末輕巧地蹬了出去,說:你抓緊我。
她們穿過流淌著下班人群的街道、八個十字路口、不允許非機動車通行的大橋,夜幕降臨時,抵達連城區。
江末拐進長滿大葉榕的小路,偶爾回頭看看曹春曉。燈光柔柔照亮她們的肩膀、頭髮和耳朵,她擋住了所有吹向曹春曉的風。
“再過一個路口就到了。”江末說,“後門在修路,沒有門衛。”
說完她就後悔了,她怕曹春曉知道她事先來勘察過。她們還沒和好呢,是曹春曉先打她的。好在曹春曉沒說甚麼,抱住江末的腰,把臉貼在她背上。
江末說:“她要是留你吃飯,你記得講,還有個朋友在樓下等你。我也餓了。”
曹春曉抬頭:“你不跟我一起上樓?”
江末:“我不去,好尷尬。”
再過一個路口,江末靈巧地停車,拉著曹春曉鑽進後門。後門不遠處有一段斜坡,視野不好。江末想嚇嚇曹春曉,快走幾步,忽然翻過斜坡跳下去。
曹春曉嚇得大叫,撲到斜坡上:“江末!”
站在斜坡下面的碎石堆上,江末笑道:“嚇到你啦?”
換做平時,曹春曉會大喊“我討厭死你了”,但那時曹春曉只撲在地上喘氣,忽然扁了扁嘴巴。
她怕曹春曉哭,忙伸出手:“我拉你,慢慢下來。”
曹春曉沒牽:“我想回去。”
江末驚訝:“都來了呀。我蹬了那麼久,累都累死了,你不讓許春燕請我吃頓飯?”
她爬高几步,握住了曹春曉冰涼的手,輕搓片刻:“春曉,我跟你在一起吶。你連老師辦公室都敢砸,還怕這個?別擔心,她要是對你不好,我幫你罵她。我很會罵人的,只是平時沒機會表現。其實連你姑都罵不過我。”
曹春曉笑了。倆人慢慢爬下石堆,往許春燕住的地方走去。
她獨自上樓觀察情況,片刻後跑下來,指著上方的一個陽臺說:“左邊那個,你看,亮著燈呢,201。”
江末至今仍記得那個明亮的陽臺是甚麼樣子。
一盆黃色菊花和兩盆紅色三角梅掛在防盜網上,白色的陽臺欄杆是西式彎拱,浪花一樣,很美麗。伸長出來的晾衣杆上吊著兩串鹹魚和洗碗的絲瓜絡,幾件衣服在晚風中輕輕飄拂。一套她們再熟悉不過的校服掛在最外頭。
全市統一的小學校服,藍色及膝短褲。是小學一年級男生的。
她們倆就站在樓下愣愣看著,陌生車子的燈光不斷掃過兩座小小雕塑,她們看得脖子好疼,眼睛也好疼。曹春曉的手指幾乎要摳破江末的手心。
江末扭頭看她:“算了,我帶你去吃甜甜圈好不好?”
不知哪裡飄來歌聲,難離難捨想抱緊些,茫茫人生好似荒野。
江末在宏祥的宿舍樓裡收拾行李,這些事情隨著遙遠的歌聲,無來由闖進她的腦海。她記得,她們誰也沒吃成甜甜圈:離開小區回到路邊,那輛腳踏車不見了,路邊只剩被切斷的鎖。
黑色的行李箱夾層裡有個小餅乾盒,裡頭是江末攢的現金和一個醜鸚鵡。
曹春曉的動手能力不算十分好,唯獨擅長這種草編的鸚鵡。路邊隨便折的草葉,裹起一顆石子,她十幾分鍾就能編出一個活靈活現的鸚鵡。給江末的這個尤其精美:嘴巴和鳥冠用水彩筆塗了色。
江末記得這鸚鵡的來歷。曹春曉後來送過她很多像樣的、漂亮的小東西,但她最珍惜這個。
有一件事她從沒跟曹春曉說過。她曾有過一個妹妹,真正的、從江芸芸腹中誕生的小小嬰兒,紅潤臉龐,嫩芽般的手指。她在二年級的作文《我最喜歡的人》裡寫,我有一個妹妹,她是全世界我最愛的人。
小嬰兒是江芸芸和有婦之夫生下的孩子,在江末家裡只住了半年,就被親生父親用40萬買走了。那一家人去了外地或是移民,總之再也沒見過。那筆錢被江芸芸用來開服裝店,剩下的,幾年後全被曹傑揮霍在賭桌上。
曹春曉不是她想象中的、溫柔的妹妹,她們也毫不相似。但看到拿著破鎖頭在路邊失聲大哭的曹春曉時,她完全明白曹春曉的眼淚為何而流:好似擁有過的東西,其實從來不屬於自己。
小孩兒的夢想、寶物,有誰會在乎呢?只有同為小孩兒的她們。
把草鸚鵡珍重地放回餅乾盒裡,江末清點積蓄:散錢六百多塊,銀行卡里兩千多塊。應該能暫時租個小房間度日,緊接著就得去找新工作了。
這時有人急匆匆跑回宿舍,直奔窗戶:“隔壁富榮廠有人跳樓了。”
江末心裡一突,忙跑到窗邊往外看。富榮廠就在宏祥旁,從宿舍窗戶可以望見它的車間和宿舍樓。遠處隱隱約約有聲音,但聽不清楚。
“是個男的,好像是被炒了,拿不到工錢。”舍友說。
跳樓……很痛嗎?身體會摔碎嗎?血流一地,怎麼清掃呢?她沒來由地想。掃不乾淨的話,需要一場大雨。
她的右手一鬆一緊,草編的小鳥在掌心裡收縮。
舍友回頭看她:“怎麼了?你臉色好差。”
江末坐回床上:“沒事。我東西都收拾好了,這瓶面霜我沒用過,你拿著吧。”
舍友說:“一會兒我們在食堂吃個飯吧。就當作……我們送送你。”
江末:“周荔去嗎?”沒有回答,她繼續說,“那我不去。”
舍友:“江末……”
察覺對方很擔憂,江末恍然大悟,笑著說:“你想甚麼啊,我才不會跳樓。”
女孩走過來抱她,泫然的臉貼在她的肩上。
江末最後還是去了,席上除了舍友還有幾個關係比較好的女工。周荔一見到她,立刻站起來,手足無措的樣子。
這是醫院之後,她第一次見周荔。周荔不再回宿舍,也沒有去醫院探望過她。她也懶得回應周荔的眼神,徑直坐下了。
點的都是她喜歡的菜,但她食不知味。沒看到周荔的時候,可以盡心盡意地恨,恨完就冷靜了,等下一次再恨;但看到周荔的那一刻,心口的火兇猛灼燒,歇停不了。
送別宴是周荔組織的,席上大多數人都曉得江末代替周荔去車間做事。這件事情在女工之中並不是秘密,她們也時常這樣找人代班,在管理還不那麼嚴格的時候。但沒人提起這件事。
周荔舉杯說:“江末,這杯酒我敬你。”她仰頭喝光,又倒一杯,“這杯是我賠罪。我哥……周主任按制度處理,不是針對你。你……你這樣,我心裡也過意不去……真的,這陣子宿舍裡沒有你,大家都覺得不習慣。”
江末笑了。
“其實把你安排去倉庫,我覺得挺合適的,你現在傷也沒恢復好,康復要做一整年,你……你要走,我真的很捨不得……江末,嗚……我知道你是好人,我們還是朋友嗎?我們還能聯絡嗎?只要能有空一起吃個飯,我就……”說到後面,她自己先哭了,好似獨角戲。
女工都垂著頭,有的偷偷看江末。
江末面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她說周荔,你可以去當演員了。
周荔的眼淚從臉龐滾進酒杯。
江末又說,演甚麼姐妹情深?在急診室那天,你可不是這樣的。
真想罵人,酣暢淋漓地罵人。可是江末沒學過這種技能。她閉了閉眼睛,把自己當成曹春曉,她回憶年紀小小的曹春曉怎麼說話、怎麼跟曹玉和曹傑吵架。話就這樣流暢地從嘴巴里滑出來:“周荔,你這句捨不得真是我聽過最噁心的髒話。我都要吐了。你們呢?你們吐不吐?”
周圍女孩的頭愈發低了。
“我替你代班,到頭來你推得乾乾淨淨,全部責任,周永龍都扣在我頭上。你倆好漂亮的配合啊。我手指斷了,是我瞎了眼,那些錢,就當我提前燒給你們的。你臉紅甚麼?你氣甚麼?你們兄妹倆很快就能用上了,別急啊!”
噢,曹春曉,一個小小的、支稜著渾身短刺的曹春曉在江末身上覆活。她越說越來勁。
“這杯酒我敬你,敬你狼心狗肺,敬你恩將仇報,敬你披著人皮還學不會說人話!”
她猛地舉起酒杯,周荔下意識往後躲,抬手擋住自己。
但酒沒淋過去。江末只是鬆了手,酒杯咚地落入酸菜魚裡頭,濺起的紅油潑在周荔衣服上,很像血。
靜寂片刻,有人圓場說:“拍照吧、拍照吧。我們拍個照。”
照片結束了一切,好的壞的,溫馨的不堪的。說完那麼多話的江末只感到疲憊。她不想拍照,但起身時被夥伴按下,有人在她身後說:“江末!”
快門按下,江末不笑的臉龐定格在照片上。
那照片後來她沒要。沒有意義。兩個女工送她到廠子門口,路上有媒體和警方的車,救護車嗚嗚鳴叫著離開。
在宿舍裡抱著她哭的女孩偷偷瞟江末。
江末說:“別擔心,我不會跳樓的。”
那女孩臉紅了:“我、我沒這麼想。”
江末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她的揹包裡還有一封很重要的信:她擔下責任之後,周永龍命令她不得再提起這件事,江末趁機讓周永龍給自己找一個工作。次日,周永龍給了她一封介紹信,讓她在下個月15號直接去華豐大酒店面試。
手依舊很痛。但江末不會選擇死。死這個念頭,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一次都沒浮現過。
“沒有人來接你嗎?”另一個女工問。
“我先去租房的地方。”
“你租到房子了?”
江末告訴她們,自己在本地的租房論壇裡直接找到了房東。那房子在造紙廠宿舍,一房一廳還有獨立廚衛。
她沒讓她倆繼續送,獨自走上了公交車。
明天就去換手機號。和宏祥裝配有關的一切她都不願再想起。
揹包裡還夾著幾張宏祥的排班表,上面有周荔的名字。
江末把幾張紙疊在一起撕碎,丟出窗外。紙片像蝴蝶一樣,在風裡飛起來,很快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