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第四卷無聲告別
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以初的葬禮,定在三天後。
溫奕說,要辦得隆重一點。以初活了二十年,受了二十年委屈,走了,總要風風光光地走。黎挽點頭,說“好”。溫以甘點頭,說“好”。溫以穤也點頭,說“好”。
但他們都知道,再隆重,也彌補不了這二十年的遺憾。
再風光,也換不回以初的生命。
再多的眼淚,也洗不清他們的罪。
但還是要辦。
因為這是他們能為以初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黎挽親自去選墓地。在城西的陵園,半山腰,面朝南,陽光很好,視野開闊。她說,以初喜歡安靜,喜歡陽光,這裡很適合。溫奕點頭,說“好”。溫以甘點頭,說“好”。溫以穤也點頭,說“好”。
但她知道,以初不會知道了。
因為以初已經死了。
徹底地,永遠地,死了。
他感覺不到陽光,看不到風景,聽不到……他們的懺悔。
但她還是要選。
因為這是她能為以初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溫奕親自去選棺木。是上好的楠木,深棕色,紋理細膩,打磨得光滑如鏡。他說,以初這輩子沒過過好日子,走了,總要睡得舒服一點。黎挽點頭,說“好”。溫以甘點頭,說“好”。溫以穤也點頭,說“好”。
但他知道,以初不會知道了。
因為以初已經死了。
徹底地,永遠地,死了。
他感覺不到舒服,睡不了好覺,聽不到……他們的懺悔。
但他還是要選。
因為這是他能為以初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溫以甘親自去選墓碑。是黑色的花崗岩,質地堅硬,色澤深沉。他讓人刻上字:“溫以初.2.7—。愛子,愛弟,永遠懷念。”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這是海子的詩,《夏天的太陽》。溫以甘記得,以初很喜歡這首詩,曾經抄在筆記本上,字跡很工整,很認真。但那個筆記本,後來被他扔了,扔進垃圾桶,像扔掉一個無關緊要的、沒人要的東西。
現在,他把這首詩刻在墓碑上,希望以初能看見,能知道,他們記得他喜歡甚麼,記得他……存在過。
但他知道,以初不會看見了。
因為以初已經死了。
徹底地,永遠地,死了。
他看不見太陽,走不了街,等不到……心上人。
但他還是要刻。
因為這是他能為以初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溫以穤親自去選遺像。是從以初的學生證上掃描下來的照片,十八歲,高三,穿著校服,看著鏡頭,表情很平靜,很淡,嘴角有很輕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他說,這是二哥最好看的一張照片。黎挽點頭,說“好”。溫奕點頭,說“好”。溫以甘也點頭,說“好”。
但他知道,以初不會知道了。
因為以初已經死了。
徹底地,永遠地,死了。
他看不見自己的照片,聽不到別人的評價,感受不到……他們的愛。
但他還是要選。
因為這是他能為二哥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葬禮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明媚,春風和煦,陵園裡的櫻花開了,粉白的一片,像雲,像雪,像一場溫柔的、殘酷的夢。
來的人很多。
親戚,朋友,同學,老師,公司的員工,合作伙伴,黑壓壓的一片,擠滿了整個陵園。每個人都穿著黑色的衣服,表情肅穆,眼神沉重,像在參加一場莊嚴的、神聖的儀式。
但黎挽知道,這些人裡,真正為以初難過的,沒幾個。
大部分人,只是來走個過場,來表現一下同情,來……看熱鬧。
因為以初活著的時候,沒人認識他,沒人在乎他,沒人……愛他。
現在他死了,卻突然有了這麼多“親友”,這麼多“哀悼”,這麼多……虛偽的眼淚。
多可笑。
多可悲。
多……令人心碎。
但她沒表現出來。她只是站在最前面,穿著黑色的連衣裙,戴著黑色的面紗,手裡拿著一支白色的百合,表情很平靜,很淡,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像。
溫奕站在她身邊,穿著黑色的西裝,打著黑色的領帶,手裡也拿著一支白色的百合,表情很平靜,很淡,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像。
溫以甘站在她另一邊,穿著黑色的西裝,手裡拿著一本《小王子》,表情很平靜,很淡,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像。
溫以穤坐在輪椅上,停在她身後,穿著黑色的衣服,手裡拿著一支白色的康乃馨,表情很平靜,很淡,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像。
四個人,站成一排,看著那口深棕色的楠木棺材,看著棺材上那束白色的百合,看著棺材裡那個安靜地、永遠地睡著的少年,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他們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們知道,這是最後了。
這是以初最後的樣子,最後的平靜,最後的……存在。
從此以後,他們再也見不到他了。
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再也看不到他的笑容,再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他會變成一座墳,一塊碑,一張照片,一段記憶,一個……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像一場漫長而殘酷的、終於走到終點的死亡。
像一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最後的、溫柔的、殘酷的謝幕。
像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只留下一口棺材,一束百合,一場虛偽的哀悼,一個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然後,牧師開始念悼詞。
聲音很沉,很緩,像某種沉重的、無法挽回的嘆息。
“溫以初,生於2003年2月7日,逝於2023年3月15日,享年二十歲。他是一個善良、安靜、懂事的孩子,從小體弱多病,但從不抱怨,從不喊疼,總是默默承受一切。他愛家人,愛朋友,愛生活,但命運對他不公,讓他過早地離開了我們……”
黎挽聽著,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大顆大顆的,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但她沒哭出聲,只是緊緊攥著手裡的百合,很緊,很用力,像要把它捏碎。
善良,安靜,懂事。
體弱多病,從不抱怨,從不喊疼。
愛家人,愛朋友,愛生活。
命運對他不公。
這些詞,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是啊,以初善良,安靜,懂事。
但他為甚麼善良?因為他知道,即使不善良,也沒人在乎。
他為甚麼安靜?因為他知道,即使說話,也沒人聽。
他為甚麼懂事?因為他知道,即使不懂事,也沒人疼。
他體弱多病,從不抱怨,從不喊疼。
但他為甚麼不抱怨?因為抱怨了,也沒人管。
他為甚麼不喊疼?因為喊了,也沒人理。
他愛家人,愛朋友,愛生活。
但他為甚麼愛?因為除了愛,他一無所有。
命運對他不公。
但最不公的,不是命運,是他們。
是他們這些家人,這些本該愛他、保護他、珍惜他的人,卻忽視他,遺忘他,放棄他,把他推向死亡。
是他們,殺死了以初。
用冷漠,用無視,用理所當然的忽視,一點一點,殺死了他的心,殺死了他的希望,殺死了他的……生命。
而現在,他死了。
他們卻在這裡,聽這些虛偽的悼詞,流這些虛偽的眼淚,辦這場虛偽的葬禮。
多可笑。
多可悲。
多……令人心碎。
黎挽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她沒哭出聲,只是緊緊攥著手裡的百合,很緊,很用力,像要把它捏碎。
然後,悼詞唸完了。
牧師說:“請家屬致辭。”
黎挽抬起頭,看著那口棺材,看了很久。然後她走上前,站在話筒前,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看著那些陌生的、冷漠的、虛偽的臉,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以初,”她開口,聲音很輕,很啞,像砂紙摩擦的聲音,“媽媽在這兒。媽媽想跟你說說話。”
下面很安靜,所有人都看著她,眼神複雜,有關心,有同情,有好奇,有……不耐煩。
但黎挽不介意。她只是看著那口棺材,看著棺材裡那個安靜地、永遠地睡著的少年,然後開口,聲音很輕,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
“以初,媽媽錯了。媽媽不該忽視你,不該不帶你去看病,不該……不該在你疼的時候,掛你電話。媽媽對不起你,以初,媽媽真的對不起你。”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大顆大顆的,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但她沒哭出聲,只是繼續說著,像在懺悔,像在告別,像在……祈求原諒。
“以初,媽媽愛你。雖然媽媽從來沒說過,雖然媽媽從來沒做過,但媽媽真的愛你。你是媽媽的兒子,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媽媽怎麼會不愛你?只是媽媽……媽媽太笨了,太自私了,太……壞了。媽媽把所有的愛都給了以穤,卻忘了,你也是媽媽的兒子,你也需要媽媽的愛,也需要媽媽的關注,也需要媽媽的……在乎。”
她說不下去了。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緊緊攥著手裡的百合,很緊,很用力,像要把它捏碎。
“以初,”她又開口,聲音更輕,更啞,“你能原諒媽媽嗎?媽媽不求你原諒,只求你……在那邊,好好的。別疼,別哭,別……孤單。媽媽會一直想著你,一直愛著你,一直……等你回來。”
然後她退後一步,把百合放在棺材上,轉身,走回原位。背對著人群,滑坐到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
然後溫奕走上前,站在話筒前,看著那口棺材,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很沉,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
“以初,爸爸也錯了。爸爸不該忽視你,不該不關心你,不該……不該在你疼的時候,讓你忍一忍。爸爸對不起你,以初,爸爸真的對不起你。”
他的眼淚,也在眼眶裡打轉。但他沒讓它掉下來。他只是看著那口棺材,看著棺材裡那個安靜地、永遠地睡著的少年,然後開口,聲音很沉,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
“以初,爸爸愛你。雖然爸爸從來沒說過,雖然爸爸從來沒做過,但爸爸真的愛你。你是爸爸的兒子,是爸爸的希望,是爸爸的……驕傲。只是爸爸……爸爸太忙了,太冷漠了,太……壞了。爸爸把所有的精力都給了公司,卻忘了,你也是爸爸的兒子,你也需要爸爸的關心,也需要爸爸的陪伴,也需要爸爸的……愛。”
他也說不下去了。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緊緊攥著手裡的百合,很緊,很用力,像要把它捏碎。
“以初,”他又開口,聲音更沉,更啞,“你能原諒爸爸嗎?爸爸不求你原諒,只求你……在那邊,好好的。別累,別苦,別……委屈。爸爸會一直想著你,一直愛著你,一直……等你回來。”
然後他退後一步,把百合放在棺材上,轉身,走回原位。背對著人群,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但沒發出聲音,只是壓抑的、沉重的呼吸,在安靜的陵園裡迴盪,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
然後溫以甘走上前,站在話筒前,看著那口棺材,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
“以初,大哥也錯了。大哥不該忽視你,不該不保護你,不該……不該在你需要我的時候,轉身離開。大哥對不起你,以初,大哥真的對不起你。”
他的眼淚,也掉下來了。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但他沒哭出聲,只是看著那口棺材,看著棺材裡那個安靜地、永遠地睡著的少年,然後開口,聲音很輕,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
“以初,大哥愛你。雖然大哥從來沒說過,雖然大哥從來沒做過,但大哥真的愛你。你是大哥的弟弟,是大哥的責任,是大哥的……牽掛。只是大哥……大哥太自私了,太冷漠了,太……壞了。大哥把所有的關注都給了以穤,卻忘了,你也是大哥的弟弟,你也需要大哥的保護,也需要大哥的關心,也需要大哥的……愛。”
他也說不下去了。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緊緊攥著手裡的《小王子》,很緊,很用力,像要把它捏碎。
“以初,”他又開口,聲音更輕,更啞,“你能原諒大哥嗎?大哥不求你原諒,只求你……在那邊,好好的。別怕,別哭,別……孤單。大哥會一直想著你,一直愛著你,一直……等你回來。”
然後他退後一步,把《小王子》放在棺材上,轉身,走回原位。背對著人群,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
然後溫以穤搖著輪椅上前,停在話筒前,看著那口棺材,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在抖,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二哥,我也錯了。我不該搶走你的一切,不該讓你一個人承受這麼多年,不該……不該在你疼的時候,甚麼都不知道。對不起,二哥,我真的對不起你。”
他的眼淚,徹底決堤了。大顆大顆的,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但他沒哭出聲,只是看著那口棺材,看著棺材裡那個安靜地、永遠地睡著的少年,然後開口,聲音在抖,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二哥,我愛你。雖然我從來沒說過,雖然我從來沒做過,但我真的愛你。你是我二哥,是我的保護神,是我的……全世界。只是我……我太自私了,太貪婪了,太……壞了。我搶走了你的生日,你的關注,你的愛,你的……生命。我毀了你的二十年,毀了你的幸福,毀了你的……一切。”
他說不下去了。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緊緊攥著手裡的康乃馨,很緊,很用力,像要把它捏碎。
“二哥,”他又開口,聲音更抖,更啞,“你能原諒我嗎?我不求你原諒,只求你……在那邊,好好的。別疼,別哭,別……恨我。我會好好的,我會按時吃藥,會天冷加衣服,會勸大哥別生氣,會幫著爸打理公司。我會……我會好好的。所以,你走吧。安安靜靜地,走吧。”
然後他退後一步,把康乃馨放在棺材上,轉身,搖著輪椅,走回原位。背對著人群,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
四個人,坐在陵園裡,哭著,痛苦著,崩潰著,像四尊突然被遺棄的、不知所措的雕像。
而棺材裡,以初安靜地躺著,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深藍色的毛衣襯得他的臉更白,更平靜,像一尊易碎的、美麗的、沒有生命的瓷娃娃。陽光從櫻花樹的縫隙裡照進來,金燦燦的,溫暖地鋪在他蒼白的臉上,鋪在他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眼睛上。
像某種遲來的、溫柔的、殘酷的安慰。
像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在這樣一個春天,以最殘酷的方式,撕開偽裝,露出血淋淋的、無法挽回的真相。
像這場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終於,在死亡面前,顯露出它原本的、殘酷的、令人心碎的模樣。
像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只留下一口棺材,一場葬禮,一個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靜靜地,躺在這裡。
等待著,那場早已註定的、無法挽回的埋葬。
等待著,那個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靈魂。
終於,徹底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