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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後記

2026-05-22 作者:葉安逸

後記

後記

葬禮結束後,溫家陷入了一種長久的、沉重的寂靜。

別墅還是那座別墅,花園還是那個花園,噴水池還在噴水,草坪還在修剪,一切看起來都和以前一樣。但黎挽知道,不一樣了。

因為以初不在了。

那個安靜地、沉默地、不被看見地,在角落裡活了二十年的少年,不在了。

他不會再從樓梯上走下來,不會再坐在餐桌邊安靜地吃飯,不會再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發呆,不會再……存在了。

他消失了。

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但黎挽知道,他存在過。

他在這座別墅裡,活了二十年。留下了他的氣息,他的痕跡,他的……影子。

只是,沒人看見。

現在,他走了。

連氣息,痕跡,影子,也一起帶走了。

只留下這座空蕩蕩的、寂靜的別墅,和四個空蕩蕩的、痛苦的靈魂。

黎挽開始整理以初的遺物。

其實沒甚麼好整理的。因為以初的東西很少,少得可憐。一個房間,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就裝下了他全部的人生。

她開啟衣櫃,裡面只有幾件衣服。校服,家居服,兩件外套,都是舊的,洗得發白。沒有生日禮物,沒有新年衣服,沒有……任何像樣的東西。

她開啟書桌抽屜,裡面只有幾本書。課本,參考書,幾本小說,《局外人》,《百年孤獨》,《小王子》。書頁很舊,翻得起了毛邊,但儲存得很整齊,很乾淨。

她開啟床頭櫃抽屜,裡面只有一個藥瓶。硝酸甘油,已經空了。瓶身上貼著標籤,字跡很工整,很認真:“一日三次,一次一片。疼時加服。”下面是日期,從十三歲開始,每個月一張,直到二十歲,厚厚一沓。

黎挽看著那些標籤,看著那些工整的、認真的字跡,看著這二十年來,以初一個人,偷偷吃藥,偷偷看病,偷偷承受的一切,眼淚又掉下來了。

砸在標籤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但她沒哭出聲,只是輕輕拿起那些標籤,一張一張,仔細地看著,像在看一份遲來的、血淋淋的遺書。

然後她發現,最後一張標籤,日期是2023年2月6日。

以初二十歲生日的前一天。

標籤上寫著:“明日生日,停藥一天。不想讓以穤聞見藥味。”

明日生日,停藥一天。

不想讓以穤聞見藥味。

兩行字,工整的,認真的,平靜的,淡漠的,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在做一個決定,像在……告別。

黎挽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再用力,幾乎要捏碎。她看著那張標籤,看著那兩行字,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想,以初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會死。

一直都知道,二十歲生日,可能是終點。

所以,他停藥一天。

不想讓以穤聞見藥味。

不想在生日那天,讓弟弟擔心,讓弟弟愧疚,讓弟弟……聞見死亡的氣息。

所以,他安靜地,沉默地,一個人,迎接了死亡。

在那場大雨裡,在那個電話被結束通話的夜晚,在那個沒人看見的角落,停止了心跳,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存在。

像一場早已註定的、無法挽回的悲劇。

像一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死亡。

像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

帶著他的善良,他的安靜,他的懂事,他的……愛。

永遠地,離開了。

只留下一張標籤,兩行字,一個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黎挽的眼淚,又掉下來了。砸在標籤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但她沒哭出聲,只是輕輕放下標籤,合上抽屜,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窗外陽光很好,花園裡的櫻花開了,粉白的一片,像雲,像雪,像一場溫柔的、殘酷的夢。

以初喜歡櫻花。

她記得,他小時候,曾經站在櫻花樹下,仰著頭,看了很久。她問“以初,看甚麼呢”,他說“花”。然後繼續看,眼神很平靜,很淡,像在看一個與他無關的世界。

她當時沒在意,以為他只是喜歡花。

現在想來,他不是喜歡花。

他是喜歡那種短暫的、美麗的、轉瞬即逝的東西。

像他的生命。

短暫,美麗,轉瞬即逝。

還沒來得及盛開,就凋零了。

還沒來得及被愛,就離開了。

還沒來得及……好好活過,就死了。

黎挽的眼淚,又掉下來了。砸在窗臺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但她沒哭出聲,只是輕輕推開窗,讓春風吹進來,帶著櫻花的氣息,帶著春天的氣息,帶著……以初的氣息。

然後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是溫奕。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也看著窗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很輕,很沉,像某種沉重的、無法挽回的嘆息。

“挽挽,”他說,“以初走了。”

黎挽點頭,說“嗯,他走了”。

“我們……對不起他。”溫奕又說,聲音更輕,更沉。

黎挽又點頭,說“嗯,我們對不起他”。

然後兩人都沉默了。

只是看著窗外,看著櫻花,看著陽光,看著這個沒有以初的世界。

很久之後,溫奕又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挽挽,我們……再生一個孩子吧。”

黎挽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著他。眼睛很紅,很腫,像兩隻熟透的桃子。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搖頭,很輕,很堅決。

“不,”她說,“我不要。”

“為甚麼?”溫奕問,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因為,”黎挽說,聲音很輕,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我已經有一個兒子了。他叫以初,他活了二十年,他……他死了。我不能再有別的孩子了。因為那是對以初的背叛,是對他的……第二次謀殺。”

溫奕愣住了。他看著妻子,看著那雙盛滿了痛苦和決絕的眼睛,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挽挽,”他又開口,聲音更輕,更小心翼翼,“以初不會怪你的。他……他希望我們好好的。”

“我知道,”黎挽說,聲音很輕,很穩,“但我會怪我自己。我會覺得,我又忽視了一個孩子,我又殺死了一個生命。我不能再那樣了。我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然後她又轉頭,看著窗外,看著櫻花,看著陽光,看著這個沒有以初的世界。

“所以,不要了。”她說,聲音很輕,很決絕,“我們就守著以初的回憶,好好活著。替他活著,替他看著這個世界,替他……愛著這個世界。這就夠了。”

溫奕沉默了。他只是看著妻子,看著那雙盛滿了痛苦和決絕的眼睛,然後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手很涼,很抖,像一片在風中顫抖的葉子。但他不介意,只是輕輕地,溫柔地,握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貴的瓷器。

“好,”他說,聲音很輕,很沉,“我們就守著以初的回憶,好好活著。”

然後兩人都不說話了。

只是站在窗邊,握著彼此的手,看著窗外,看著櫻花,看著陽光,看著這個沒有以初,但永遠有他的影子的世界。

像一場漫長而殘酷的、終於走到終點的告別。

像一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最後的、溫柔的、殘酷的謝幕。

像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

但永遠,活在他們心裡。

帶著他的善良,他的安靜,他的懂事,他的……愛。

永遠地,活著。

在每一個春天的櫻花裡,在每一縷溫暖的陽光裡,在每一陣輕柔的春風裡,在每一滴無聲的眼淚裡,在每一個無法彌補的遺憾裡。

永遠地,活著。

像一場永不結束的夢。

像一首永不停止的歌。

像一場無聲的、不被看見的、但永遠存在的愛。

永遠地,活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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